周德昌的目光落在墙壁一处细微的裂痕上,仿佛在研究什么深奥的学问。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终于再次响起脚步声。
门被推开,祁万年走了进来。
他的呼吸略显急促,眼神在接触到周德昌和谷裕丰探究的目光时,下意识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又强自镇定下来。
谷裕丰忍不住开口问道:“如何?”
祁万年走到桌边坐下,故作轻松地低声道:“没什么,他就问了些粮价波动的事情,还有大同左卫采买的陈年旧账。我都按咱们之前商量好的,一概推说不知情,要么就是下面管事擅自做主,或者粮行之间正常竞争,市价波动实属寻常。他手里没证据,问不出什么名堂,脸色难看得很,最后让我回来好好想想,哼,想什么?老子行的正坐得直!”
周德昌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谷裕丰则仔细打量着祁万年,试图从他细微的表情和肢体语言中寻找破绽,缓缓道:“他当真只问了这些?”
“不然呢?”
祁万年眉头皱起,沉声道:“谷老哥,你这是什么意思?信不过我?我祁万年是那种背信弃义的人吗?咱们三家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个道理我懂!”
“万年老弟言重了。”
周德昌终于开口,淡淡道:“裕丰兄也是关心则乱,你能顶住压力,按我们议定的应对,这便很好。”
祁万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避开视线嘟囔道:“那是自然,他想离间我们,门都没有!”
周德昌不再追问,只是重新垂下眼帘,仿佛在闭目养神。
房内压抑的气氛并未因祁万年的归来而缓解,反而因这份难以言说的猜疑而变得更加沉重。
仅仅隔了不到半个时辰,江胜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门外。
“谷裕丰!”
听到自己的名字,谷裕丰的身体微微一抖,随即深吸一口气,缓缓站了起来。
“德昌兄。”
“去吧,莫要太紧张,正常应对即可。”
周德昌安抚了几句,祁万年则低头盯着自己的茶杯。
谷裕丰只好点点头,沉默地跟着江胜离开。
等待再次降临。
祁万年显得有些坐立不安,他几次想开口和周德昌说点什么,又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这一次,谷裕丰离开的时间似乎比祁万年更长。
当他终于被带回来时,嘴唇有些发干,眼神里透着一种疲惫和茫然,默默地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拿起茶杯,手却有些抖,茶水洒出几滴。
周德昌定定地看着他。
谷裕丰张了张嘴,低声道:“薛钦差问的也是大同左卫的粮饷账目,还有永发钱庄催债的事。我按之前议定的说了,说钱庄生意是市场行为,永发号催债是按规矩办事,我们永丰泰只是借贷,不干涉具体经营。至于左卫粮饷亏空一事,和我没有半点干系。”
周德昌道:“就这些?”
谷裕丰迟疑道:“他还问了我一些别的事情,问我在老家的家眷,问我这些年在大同置办了多少产业,我没细说,只说都是些辛苦经营的微薄之资。”
周德昌凝望着他的双眼,心绪越来越乱。
薛淮这些问题很像某种暗示,表明他对己方三人的情况非常了解,说不定他已经掌握一些重要的线索和证据,只等某个人戴罪立功。
周德昌知道这是薛淮分化瓦解的手段,问题在于薛淮压根不见他,让他准备好的应对之策没有用武之地。
更重要的是,祁万年和谷裕丰显然有所隐瞒。
谷裕丰自然知道周德昌的疑心很重,于是继续说道:“德昌兄,你放心,我和万年老弟始终以你为首。薛钦差的人这几天并未查到什么证据,我们的本家亦不会见死不救,只要熬过这一阵子,我们定能光明正大地离开钦差行辕。”
祁万年连忙点头道:“没错,只要我等齐心,就没有熬不过去的坎儿!”
周德昌脸上终于浮现一抹笑意,欣慰地说道:“如此甚好。”
夜色降临,房内一灯如豆。
三人简单洗漱之后各自安歇,周德昌熄灭烛火,摸黑走到自己的床榻边。
这一夜似乎无比漫长。
周德昌躺在床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目光直勾勾地望着黑乎乎的房顶。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旁边却始终没有响起鼾声。
周德昌心里清楚,祁万年和谷裕丰都不曾入睡,两人这般辗转难眠,毫无疑问和日间去见薛淮有关。
他们究竟谈了什么?又有多少隐瞒?
三家同气连枝不假,但是这世上最不缺的便是大难临头各自飞。
周德昌渐渐眯起双眼,心中泛起一个让他觉得很荒唐的念头。
第二天清早,当江胜宣布三人要分开居住,周德昌敏锐地发现另外两人竟然悄悄松了口气。
至此,他心中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