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区一个赵炳自然不算什么,林怀恩根本不担心他胡乱攀咬,因为对方只是繁复线条中的一个点,心里藏着的秘密威胁不到他这位大同总兵。
“薛大人,末将自问已经十分配合你。”
林怀恩终于开口,语调依旧不急不躁:“赵炳虽是右卫指挥佥事,但他和粮商勾结贪墨军资的行径并非末将指使,大人因为此事便将末将软禁,末将为大局计,心甘情愿困居此地。至于周德昌等人所言,这些奸商为了脱罪什么脏水都敢泼,他们攀咬上官不过是想减轻自己的罪责。薛大人英明神武,难道看不出这是他们临死前的胡乱攀扯?”
薛淮神色如常,淡淡道:“林总兵是想说,大同镇这些乱象乃是军中固有积弊,非你一人能够杜绝?”
“大人可以这样理解。”
林怀恩忽地轻叹一声,眼中透出几分怅惘,缓缓道:“方才大人提到九边各镇,辽东暂且不提,光是蓟镇一地,大人敢拍着胸脯说只有你查出来的那些问题?刘威是什么人,末将应该比大人更了解,他屁股下面更不干净,否则赵怀礼怎会投敌叛国,古北口怎会一夜被破?”
薛淮平静地说道:“几个月前赵怀礼一案便已完结,他因贪财好色被鞑靼人的细作拖下水,后续无法回头。他本想着在鞑靼人撤兵之时举家逃往漠北,只不过他没想到我军能夺回古北口,这便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善恶到头终有报。”
林怀恩似乎没有听出薛淮最后那句话暗含的讽刺,徐徐道:“薛大人此功堪比匡扶社稷,末将自然满心敬佩,不过……大人真信赵怀礼投敌叛国是他一个人的决定?背后再也没有旁人了?”
薛淮坦荡道:“本官只信证据,既然没有查到证据,便不能巧立莫须有之罪名。”
听闻此言,林怀恩忽地笑了起来。
他一边笑一边摇头,神情复杂地望着薛淮,幽幽道:“薛大人,末将信你大公无私,信你和这世上绝大多数官员不同,但是并非每个人都具备你这样得天独厚的条件。”
“令尊薛公乃是天子最器重和信赖的重臣,他英年早逝更让天子心里永远有他一个位置,所以薛大人在科举场上一帆风顺,仅仅一年时间就走完无数读书人数十年的路程,年仅十六便金榜题名高中一甲。”
“更不必说沈阁老是你的座师,河东薛氏亦是累世大族,你从踏入仕途那一刻开始,不缺父荫,不缺银钱,不缺人脉,根本看不上那些黄白之物,更不会受到各方掣肘寸步难行。”
说到这儿,林怀恩轻轻叹了一声,仿若自嘲道:“你根本不知道做官有多难,于你而言唾手可得之物,旁人穷尽一生都未必能靠近。”
这番长篇大论似乎来得有些突兀,但也不是很难理解,毕竟从一方土皇帝变成眼下的身陷囹圄,任何人心里都会憋着郁卒之气。
林怀恩仍旧没有尽兴,再度开口道:“不说薛大人,就说刘威吧,倘若他不是谢老公爷的心腹,他能那般优哉游哉地离开蓟镇?倘若不是天子为了调整军中格局,他能大摇大摆地回京去三千营任职?薛大人既然是朝中少有的清官,为何不敢彻查蓟镇?为何不敢深挖刘威的问题?”
薛淮望着林怀恩面上的煞气,道:“看来林总兵心中的怨气压了很多年。”
“末将当然有怨气。”
林怀恩冷哼一声,寒声道:“庙堂诸公动辄言称九边重镇,可是大同将士的冬袄里填的是芦絮!末将在大同待了二十年,未有一年领过全饷,到手最多也只有六成!连将官们的待遇都是如此,更遑论下面那些苦哈哈的军汉!”
“同样都是投身行伍,为何京军的少爷兵就能锦衣玉食吃喝玩乐,而我们边军儿郎只能在白毛风里吃沙子?难道我们天生就低人一等?”
“即便不提京军,就说辽东、蓟镇和宣府,大人难道真的只查出了那点事儿?说到底,不过是因为辽东霍安有秦万里做靠山,蓟镇王培公和薛大人关系亲近,而宣府杨洪惯于装模作样,薛大人怎么不问问他一把年纪为何还要养十几房姬妾?!”
“林某出身贫寒,靠着军功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地位,如今被薛大人盯着不放,难道不能有怨气?”
一席话犹如疾风骤雨,林怀恩面庞涨红,愤懑之情显露无疑。
他猛地站起身来。
肃立薛淮身后的江胜和白骢神色肃穆,已然各自伸手按住刀柄。
林怀恩却没有看他们,而是抬手扯开衣襟,露出胸口数道已经有了年月的伤疤,盯着薛淮说道:“薛大人,你说不明白林某为何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可是林某当初在为大燕抛洒热血之时,也没有想过满身军功却养不活自己的妻儿老小!”
薛淮抬头望着此人,缓缓道:“林总兵想知道答案?”
林怀恩咬牙道:“当然!”
薛淮稍稍沉默,而后一字一顿道:“因为你和你痛恨的那类人并无不同,你们本质上是一样的人,即便没有外力的压迫,你也会成为你口中痛斥的那种人。”
林怀恩死死盯着薛淮,显然不服。
“既然你想听,本官现在便一条一条和你掰扯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