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大同总兵府。
短短数日未见,林怀恩的精气神明显差了许多。
其实薛淮对他谈不上苛待,除了不能离开总兵府、不能和外人有交流之外,林怀恩在府中的生活与往日并无不同,不像周德昌等人在钦差行辕的待遇,看似很宽松,实则每一处都是薛淮精心设计的监牢。
只要林怀恩不乱来,薛淮愿意给他一定的体面,至少到目前为止,他对外界的说法依然是林怀恩染病需要静养,大同军务由汤令山暂代。
但是林怀恩心里清楚,那把屠刀早已高高举起,只不知何时会落下。
这种滋味肯定不好受。
只不过他不愿意在薛淮当面露怯,神情冷峻地看向坐在对面的年轻钦差,淡淡道:“薛大人今天是来找末将算账的?”
薛淮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平静地说道:“好教林总兵知晓,昨日周德昌、祁万年和谷裕丰三人已经相继交代,他们这些年勾结边将中饱私囊的种种罪行。”
林怀恩同样镇定地说道:“既如此,大人下令抓人便可,如今汤副总兵唯大人马首是瞻,整个大同镇上下谁敢不服?”
言下之意,这些事和他没有关系,就算真有其事,那也是下面的将官贪心不足。
这句话倒也不算虚张声势,虽然薛淮通过设计囚徒困境打开突破口,成功让周德昌等人狗咬狗,但是这三人终究不至于太蠢,他们知道哪些事不能碰,哪些人不能提。
比如他们各自的本家,也如这位扎根大同近二十年的总兵林怀恩。
见薛淮沉吟不语,林怀恩索性直白地说道:“钦差大人,关于本镇军务之乱象,末将确有御下不严监管不力的责任,按照大燕律及往年旧例断,末将该受罚俸降职之责。”
薛淮摇头道:“没有这么轻便吧?”
“那依大人之见该当如何?”
林怀恩的嗓音透出几分苍凉粗粝,缓缓道:“末将戍边二十载,纵无功劳亦有苦劳,总不至于因为没有管好下属,便要杀头抄家吧?”
“二十年……”
薛淮抬眼望着对方,似有不解地说道:“林总兵,这二十年来,朝廷待你不薄吧?”
林怀恩皱眉道:“大人此言何意?”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此乃臣子的本分。”
薛淮轻咳一声,肃然道:“可你扪心自问,这些年你的所作所为是否担得起这八个字?”
林怀恩神情阴冷,一言不发。
“本官今日来见你,并非是要在你面前耀武扬威,本官只是不明白,你为何会一步步变成如今这个模样。”
薛淮凝望着对方的双眼,沉声道:“本官这大半年来踏遍我朝边疆,从辽东、蓟镇到宣府,不是没有见过贪官污吏,也亲手查办了不少人,但是唯有大同这一处,连空气中都弥漫着腐朽丑陋的味道。只可惜你林总兵久居鲍市不闻其臭,亦或是根本不曾去下面亲眼看看。”
林怀恩冷冷道:“大人此言……未免有些危言耸听。”
“是吗?”
薛淮目光锐利,直白地说道:“大同左卫那桩粮饷亏空的案子,想来是你林总兵精心准备的礼物,用来打发本官这个棘手的麻烦。在你想来,薛淮应该识趣一些,应该见好就收,如此一来彼此都方便,我拿着功劳回京复命,你继续在这片地界逍遥自在,将来说不定还能把酒言欢,对否?”
林怀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端起案上的茶盏,有些缓慢地啜饮了一口,似乎在感受浓茶的涩意。
“赵炳到现在都没有醒悟,他还以为你会搭救他,依旧在死撑着。”
薛淮冷笑一声,意味深长地说道:“从这一点来说,林总兵称得上御下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