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二十四年,二月初五。
雪粒子刮了一夜,天亮时终于攒成鹅毛大雪,簌簌地扑向大同城。
长空沉云漫卷,钦差行辕庭院里的青石板覆了厚厚一层白。
内堂,薛淮靠在铺了厚绒垫的圈椅里,手里是刚从炭盆边铁架上取下的黄铜手炉。
案上放着两份文卷,左边那份很厚,是薛淮草拟的大同镇弊案奏章,右边那份则是大同总兵林怀恩的请罪折子。
“……臣自知罪孽深重,百死莫赎。然边镇积弊非一日之寒,官商勾结亦非大同独有。臣之过,在于未能持身守正,渐为利欲所蔽,终至泥足深陷。臣今伏法,唯愿后来者能引臣为戒,清心正本,则臣虽死,亦可稍慰。至于京中诸公,或有垂询边事者,臣往日奏对,或有疏漏不实之处,皆因臣识见浅薄,未能深察,实无他意,万望陛下明鉴。”
薛淮拿起那份请罪折子,看着林怀恩颇为讲究的措辞,脑海中浮现几天前两人会面的过程。
大同这桩窝案的调查已经逐渐接近尾声,最终的线头着落在林怀恩和周德昌两人身上,一个是执掌大同十万兵马的主帅,另一个则是大同城内商家的执牛耳者。
他们联手自然能在此地肆无忌惮。
除这两人之外,谷裕丰、祁万年和大同中卫指挥使吴世忠、前卫指挥使郑林、游击将军李振武也都相继落网待审。
然而薛淮心里很清楚,此案远远还没到终点,那些银钱的流向看似已经在账目上抹平,实则有着更加隐秘的去处。
只不过从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很难再往下深查。
“大人。”
江胜的声音在外间响起。
得到薛淮的允许后,他迈步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两份公文。
薛淮放下林怀恩的请罪折子,先拿起上面那份。
展开一看,是都察院转来的奏章抄本,署名是某位素以“刚直敢言”闻名的科道言官。
这份奏章洋洋洒洒数千言,核心无外乎弹劾薛淮这位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知法犯法,擅权跋扈扰乱地方,恳请陛下下旨严查薛淮在大同所为云云。
薛淮没有细看,他软禁林怀恩的举动看似跋扈,实则有天子的允准,后续查到的证据也足以证明他有这样做的必要。
若不能直接拿下林怀恩,任由他将麾下心腹组织起来,这桩案子还怎么查?
第二份公文则是山西布政使司与按察使司联名发来的正式咨文,盖着两司鲜红的大印。
这份咨文的措辞比弹章委婉恭敬许多,两位山西地方大员关切案情进展,询问处置方案,并请求薛淮的明确指示。
言语之间暗藏机锋,那便是他们对钦差大人在其辖地内掀起如此巨大波澜的不满和担忧。
眼前这两份公文,一份来自庙堂的明枪,一份来自地方的暗箭,二者看似毫无关联,可若是和林怀恩那日隐晦的暗示结合起来,又仿佛给薛淮划了一条线——这桩案子到此为止,莫要再横生事端,否则等待他的就不是当下的风平浪静,更不会只是几个科道言官的小打小闹。
江胜站在一旁,望着薛淮紧锁的眉头,关切道:“大人,炭火可还足?要不要再加些?”
薛淮眼皮都没抬,淡淡“嗯”了一声。
江胜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出去,片刻后端了个小簸箕进来,里面是新敲碎的银霜炭。
他小心添进那兽首铜盆里,炭火噼啪轻响,屋内的热气又升腾几分。
一片安静之中,白骢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面色有些异样,快步走近禀道:“大人,辕门外有人求见。”
薛淮这才抬了抬眼:“谁?”
“来人自称乔松年,祁县乔氏家主,言称代表晋商各大家,特来向大人请罪。”
白骢快速说完,又补充道:“此人身份紧要,卑职已查过,确是乔松年本人无疑。”
薛淮捻着手炉光滑圆润的提梁,面色没有任何变化,唯有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锐光。
祁县乔氏便是广聚源真正的东家,也是晋商之中地位举足轻重的豪族。
“请吧。”
“是,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