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骢应下,旋即转身离去。
片刻过后,一名约莫五十上下的男人跟着白骢走进东暖阁。
其人身材颀长清瘦,穿一身半新不旧的深青色直裰,外罩同色棉衣,头上只一根寻常的乌木簪子。
他面上带着长途跋涉的风霜,眼角皱纹深刻,眼神却温润平和,毫无商贾常见的精明外露,倒像一位饱读诗书却久居乡野的塾师。
“草民乔松年,拜见钦差大人。”
及至近前,他朝薛淮一揖到底,姿态恭谨却不显卑微。
“乔东家不必多礼,请坐。”
薛淮语气平淡,抬手虚扶了一下。
“谢大人。”
乔松年直起身,在下首一张圈椅上坐下,只沾了半边椅子,腰背挺直如松。
江胜端上一杯热茶,放在乔松年手边的小几上。
堂内一时静极。
薛淮打量着这位乔氏家主,淡淡道:“乔东家今日求见本官所为何事?”
乔松年面上浮现沉痛之色,无比惭愧道:“回大人,草民此来是为我晋商之耻,特地向大人请罪!”
他微微一顿,吸了口气,脸上痛楚之色更浓,沉声道:“周德昌、祁万年、谷裕丰三人,身为各家委以重任、执掌一方产业之总管事,本该兢兢业业恪守本分,奈何利欲熏心背主忘义,竟勾结边镇蠹吏,行此贪墨军资、操纵粮价、祸乱民生之滔天恶行。此等行径非但将我晋商数百年‘诚信为本、义利兼顾’的祖训践踏于脚下,更令我等愧对朝廷信任,愧对大人明察秋毫之辛劳!”
他说得痛心疾首,薛淮却一脸古井不波,只平静地看着对方。
乔松年见状便站起身来,行礼道:“得知他们犯下如此大罪,草民及晋中各家家主如闻惊雷,家门不幸,竟出此等败类,令大人劳心劳力,令大同百姓受苦,更令朝廷法度蒙尘,此皆我等驭下不严失察失教之过。草民今日代表祁县乔氏、太古曹氏、代州周氏以及晋商行会各同仁,向大人叩首谢罪!”
薛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旋即淡淡道:“不知晋商行会打算如何补救?”
乔松年心中一松,从怀中取出一份素笺,双手递上:“大人,此乃晋商行会公议。涉事三人已被行会除名,其名下田产、商铺、库储,凡涉不法所得者,皆已清点造册,静待大人查验充公,绝无半分隐匿。”
江胜上前接过,然后交到薛淮手中。
只见素笺上列着周德昌等三人在大同及周边州县的产业明细,粗略一算至少价值六七十万两,似乎从这个角度便能印证他们只为中饱私囊,一应恶行和各自本家无关。
薛淮笑了笑,抬眼看向乔松年说道:“乔东家,本官有一事不解。”
乔松年垂首道:“大人请问。”
薛淮的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不动声色道:“大同粮价腾涌之时,尔等当真毫不知情么?”
暖意融融的阁子里,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乔鹤年迎上薛淮的目光,眼底澄澈依旧,并无半分闪躲,坦然道:“回大人,祁万年和周德昌等人利令智昏,妄图以市井浊浪撼动青天,此等狂悖之举岂敢禀于本家?事发之前,广聚源总号只收到大同分号关于‘粮路阻滞,市价微浮’的寻常旬报。”
他随即轻轻叹息,愧道:“然而乔某身为家主,于此事难辞其咎。故此,乔氏、周氏、曹氏和晋商行会愿自罚白银十万两,充作大同军资之用,另出粮三万石助官府平抑粮价,以赎此罪万一。”
薛淮端起案上的茶盏饮了一口,悠悠道:“晋商之果决,本官今日算是见识了。”
“大人过誉。”
乔鹤年欠身,仿佛听不懂薛淮话中的刺,愈发谦恭道:“商道根基在于诚信二字,祁万年等三人所为已自绝于晋商门墙,如何惩处但凭国法昭彰,行会绝无异议。晋中各家只求涤荡污浊,还我商道清名。”
阁内再次陷入沉默。
薛淮的目光落在窗外一隅。
庭中积雪已被扫净,露出青灰色的砖地,一株老梅虬枝盘曲,几点红萼在料峭寒风里颤巍巍地开着,倔强又脆弱。
他收回视线,看向面如平湖的乔松年,语气听不出半分波澜。
“乔东家此来,想必不止为清理门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