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茂身为刑部左侍郎,乃是刑部尚书卫铮的得力臂膀,而卫铮是朝野尽知的宁党骨干大员。
方才孙茂一开口就把问题指向薛淮,虽说这让清流一派的官员心中腻味,却也没有太大的反应。
如今薛淮俨然是清流中坚,年轻一辈的旗帜性人物,宁党对他的攻讦几乎从未断过,就连去年他迎徐知微进门也被人弹劾不遵礼法,若非天子在婚宴上赐下一道加封圣旨,并且公开点明徐知微在扬州活人无数的功绩,只怕这件事不会轻易了结。
纵如此,但凡是和薛淮有关的事情,总有人跳出来横挑鼻子竖挑眼,更不必说这次他直接软禁林怀恩确实犯了官场忌讳。
蔡璋虽正色驳斥,心绪却很平静。
他身为左都御史,这辈子不知同多少官员打过嘴仗,区区一个孙茂还不够看。
问题在于孙茂的调子起得很高,缩回去的速度之快让人措不及防,这可不像是他们往日的风格。
蔡璋心中狐疑,因而没有乘胜追击。
这时一个出人意料的声音忽地响起。
只见次辅欧阳晦睁开苍老的双眼,清了清嗓子说道:“薛淮身为奉旨钦差,本就有密奏直达天听之权。在老朽想来,他肯定会在出手之前请示陛下,毕竟他从来不是恣意妄为之人。退一万步说,即便薛淮没有事前请奏,那也是大同当地情况复杂且危险,他不得不临机行事,诸位同僚何必因此见责?”
这番话倒也符合他和宁党一贯不对付的立场。
只不过自从三年前的盐漕之争后,这位年迈的次辅仿佛从朝臣的视野中消失,莫说宁珩之和沈望,便是段璞和韩公宣都比他有存在感。
官员们私下议论,欧阳老大人这是心灰意冷无力再争,只等着天子让其辞官归老。
如今他突然开口,自然引得众人瞩目。
欧阳晦环视众人,视线落在那位一脸苦相的大燕财神爷身上,徐徐道:“林怀恩认罪伏法,此点已无异议,不过薛淮在奏章中提及,赃银流向多有蹊跷,虽经周德昌等人百般掩饰,然其大宗银钱之周转,非区区几个管事所能为。王部堂,户部负责清点九边军饷核销,大同镇所报损耗数额之巨、损耗理由之含糊,你想必比在座诸位更清楚吧?”
户部尚书王绪心中泛起一抹厌烦,面上古井不波道:“阁老所言不差。大同镇近三年报损远超他镇,尤以粮秣军械为甚。户部虽屡次行文诘问,大同回文皆称边地苦寒,转运艰难,损耗实属难免。林怀恩既已认下贪墨,想必此中虚报冒领之数,便是其罪状之一。”
“仅仅是林怀恩及其麾下几个将佐,就能吞下如此巨额的军需?”
欧阳晦摇了摇头,缓缓道:“薛淮奏章附录的查抄清单表明,林怀恩府邸及涉案将官家中,所抄没之浮财虽亦惊人,但相较其历年贪墨之总量不过十之二三,那剩下的十之七八,莫非都随风沙飘散了不成?”
王绪已经意识到这个老家伙的目的不简单,当即冷静地回道:“下官不知,此事还需薛钦差深入详查。”
“也有道理。”
欧阳晦不急不慢地表示赞同,旋即话锋一转道:“奏章中还言,查抄大同三大粮行总管事周德昌、祁万年、谷裕丰名下产业,得银六七十万两。这三人不过是大同地面上的掌柜,背后站着的是代州周氏、祁县乔氏、太古曹氏。这些晋商巨室在大同经营多年,与林怀恩及边军将领勾连如此之深,难道仅仅是为了让几个管事中饱私囊?”
堂内的气氛骤然变得凝重。
沈望若有所思地看向欧阳晦,心中逐渐判断出对方的意图。
大同窝案和晋商脱不开关系,而庙堂诸公对晋商的实力心知肚明,更清楚那些晋商魁首和户部尚书王绪之间极深的关联。
从某种角度而言,王绪能够坐稳大燕财神爷的位置,一方面是因为他极强的理财能力,另一方面也离不开晋商集团对他的大力支持。
这在朝堂上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欧阳晦今日突然出手,并非是要帮薛淮和清流一派,显然另有目的。
当此时,宁珩之稳坐主位,神色平静地端起茶盏,轻轻吹着浮沫。
王绪同样明白欧阳晦为何要将话题引向晋商,他面上苦意更浓,声音却依旧沉稳清晰:“欧阳阁老,大同镇损耗异常,户部历年皆有行文诘责,皆有案可稽。军械粮秣之损耗,涉及边镇实务、仓储转运乃至天候地理,其具体情由终非户部文牍所能尽悉。至于晋商巨室是否牵涉更深,其银钱周转如何,此非户部职掌所能窥探,更非下官所能妄断。”
这番应对可谓滴水不漏。
王绪当然不止擅于理财,否则早就被人算计过无数次,毕竟户部尚书这个位置令无数人眼馋,这些年不知有多少风雨是冲着他来的。
欧阳晦似乎也挑不出王绪话里的毛病,暂且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