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有人似乎觉得自己找到了发难的机会。
“欧阳阁老。”
年约三旬的户科都给事中李素朝欧阳晦拱手一礼,直率地说道:“您的意思是,晋商各大家才是这大同贪墨窝案真正的幕后主使和最大受益者?”
此言一出,堂内迅速泛起骚动。
蔡璋神色微变,而沈望的表情略显严肃。
李素并非宁党中人,而是蔡璋的门人弟子。
虽说给事中品阶不高,手中的权力却不小,蔡璋让李素调任此职,本意是希望他能用好手中的权力,为国库银钱的流向把好关,却从未指示他主动挑衅户部堂官,尤其是看起来木讷的王绪。
“老朽可不敢妄断。”
不等其他人开口,欧阳晦便看向李素,从容道:“老朽只是依据薛淮奏章所列事实,提出几点疑问。其一,若无庞大财力与周密网络支撑,仅凭林怀恩与几个粮行管事,如何能长期、稳定、大规模地完成那一系列操作?其二,大同粮价腾贵非一日之功,三大粮行能号令全城中小粮商步调一致,其背后若无强有力之组织与威慑,如何可能?其三,也是薛淮奏章中隐晦提及却至关重要的,那些被贪墨倒卖的军资最终流向了何方?是化整为零散于市井,还是流向了某些不该去的地方?”
最后一句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巨石。
秦万里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
边镇的军械,尤其是那些精良的制式甲胄、弓弩、火器,历来是严禁流入民间的,更遑论若是流向塞外……
虽然欧阳晦没有明言,但旁人都能听得出来。
宁珩之依旧端坐,眼帘低垂,对欧阳晦这番几乎将晋商推向“通敌资敌”的言论置若罔闻。
“欧阳阁老此言未免过于诛心。”
户部右侍郎石秀海身为王绪的得力臂助,眼见局势朝着极其危险的方向发展,立刻出言反驳道:“晋商行商天下以诚信为本,乃朝廷赋税之重要来源,岂能因几个败类管事所为,便臆测其本家通敌?至于军械流向,薛淮奏章中并未提及查获有军械外流之实据,此等无端猜测恐寒了天下商贾之心,亦非朝廷待士之道!”
“石侍郎此言,请恕下官不敢苟同。”
李素看向石秀海,凛然道:“若晋商真以诚信为本,其管事在大同勾结边将祸乱民生时,其本家在何处?是毫不知情,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坐享其成?薛大人查抄三名管事便得银数十万两,可知其本家能分润多少?若说毫不知情,三岁孩童亦不能信!此非诚信,乃纵容包庇,坐地分赃!”
石秀海眉头紧皱,这些科道言官以清流为名,向来胆大包天,被他们盯上不死也得脱层皮。
尤其是当下随着欧阳晦的引导,晋商这两个字已经堂而皇之地摆在明面上。
李素见堂堂户部侍郎沉默不语,遂看向另一位高官说道:“敢问侯部堂,今年边镇军械管理是否确有如薛大人提及的损耗异常之况?这些异常损耗的军械最终又去了哪里?难道不该顺着大同这根藤,好好摸一摸吗?”
压力瞬间转移到了兵部。
兵部尚书侯进面色沉肃,缓缓道:“据兵部职方司历年勘合,大同镇军械报损率确为九边之首,尤以甲胄弓弩损耗为甚。报损理由多为训练损耗、风沙锈蚀、库管失当等,兵部曾派员核查,大同方面总能自圆其说,且路途遥远难以深究。薛淮此番雷厉风行,一举揭开大同盖子,其所查获之证据,与兵部过往疑虑颇多印证。”
李素却不肯就此罢休,他满面不解地道:“既有疑虑,为何不查?”
侯进淡淡扫了他一眼,并未接过这个话头。
李素还要再问,蔡璋轻咳一声,加重语气道:“李给谏,莫要偏离正题!”
李素虽然心中不服,但蔡璋既是他的座师又是顶头上官,当下也不敢太过恣意。
不过从他的表情就能看出,他对户部和兵部在这桩案子里扮演的角色极度不满,此刻多半已经在心里构思弹章的腹稿。
而这都被欧阳晦看在眼里。
老人似乎没有注意到沈望的视线,只面色平静地盯着王绪。
盯着这位大燕财神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