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临水一处精舍。
大燕天子靠在榻上,双眼微微闭着,左手不轻不重地叩着边沿。
司礼监掌印太监曾敏轻声细语,将文渊阁廷议现场的细节如实转述。
当他说到袁诚质问兵部尚书侯进那一段,天子忽然睁开了双眼。
曾敏连忙停下,微微躬身询问道:“陛下?”
“说下去。”
“是。”
曾敏继续一丝不苟地转述,不掺杂任何自身的判断和念头。
说完之后,他恭敬肃立一旁。
“呵……”
天子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隐隐带着几分嘲弄的意味。
“都是朕的股肱之臣啊。”
天子又发出一句感慨,然后缓缓起身。
曾敏亦步亦趋地跟着,见天子朝窗边走去,遂示意内侍将挑窗打开。
天子负手立于窗边,望着窗外被晴光笼罩的琼华岛,目光仿佛穿透虚空,落在千里之外那座风雪交加的大同城。
治国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坦途,天子在二十多年前登基之初就已明白这个道理。
那时他励精图治,一方面的确怀着青史留名的宏大抱负,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一母同胞的弟弟齐王给他带来不小的压力,毕竟他的太子之位是在先帝去世前一年才定下来,在那之前有很多人已经主动投奔至齐王门下。
太和二年,齐王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重病夺去性命,只留下有孕在身的王妃孑然一人。
从太和二年到太和十三年,将近十二年的时间里,天子自问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起先帝在弥留之际的嘱托。
至于后来……
每天一睁眼就要面对亿万里江山数不尽的麻烦事,人总有疲乏懈怠之时,随之便是放权、收权再制衡。
天子当然知道宁党里面有很多人屁股下面不干净,也知道欧阳晦的门人弟子没有几个老实的,而以沈望为首的清流们,未必就像他们表现出来的那般大公无私,同样有不少人心里藏着奸。
对于天子而言,其实这些都不重要。
只要能办好差事,很多时候他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然而从今天这场廷议来看,局面似乎有些偏离他预定的方向。
关于大同案,天子很早就从韩佥那里知晓大概情形,这次薛淮手中的密旨并非奏禀得来,而是他去年途中返京,天子特地赐给他的,为的就是让他解决那边的贪腐积弊。
天子之所以让百官廷议此案,无非是想看看林怀恩和那三大粮商背后站着什么人。
结果让他很不满意。
“陛下,宁首辅求见。”
内侍谨慎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天子的思绪。
他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说道:“宣。”
片刻过后,内阁首辅宁珩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虽已年过六旬,宁珩之依旧步履沉稳,丝毫不见老态。
他趋步上前,在距离御座约五步处停下,一丝不苟地行叩拜大礼。
“老臣叩见陛下。”
“免礼。”
天子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和,目视曾敏道:“给元辅赐座。”
“谢陛下恩典。”
宁珩之双手举起记录廷议过程的题本,道:“陛下,此乃今日文渊阁廷议之实录,句句皆依诸公所言,字字俱按实情所载。大同案之始末、诸臣僚之奏对、议定之章程,尽在其中。老臣不敢有丝毫增删遗漏,谨奉御前,伏乞圣鉴。”
天子微微颔首。
曾敏遂上前接过,宁珩之这才在锦墩上坐了半边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