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绪知道欧阳晦来者不善,但是对方身为内阁次辅,无论手中还有多少实权,位次都在他这位户部尚书之上。
众目睽睽之下,他断然不能稍有不敬,遂恭谨道:“下官惶恐,阁老但问无妨。”
欧阳晦微微颔首,不疾不徐地说道:“王尚书,大同镇年年报损冠绝九边,户部年年核销的钱粮军械,最后落到边军士卒身上的,究竟还有几成?户部掌着天下钱粮的钥匙,难道只负责开门,从不管门里出去的货具体用在何处?那些被倒腾出去的甲胄弓弩,若是流入草原鞑靼之手,他日战场上射向我大燕将士的箭矢,穿透他们胸膛的刀枪,算不算户部的一份功劳?”
他的语气很平淡,然而这番话堪称狠辣至极。
谁都没有想到,沉寂多时的欧阳老大人竟然这般不留情面,他根本不屑纠缠于文书程序,直接撕开那层遮羞布,将矛头指向户部,而最后那句话更是将问题拔高到国本安危的层面。
当此时,宁珩之神情沉肃,沈望面色凝重,段璞和韩公宣无不正襟危坐。
欧阳晦这一击,显然要比李素和袁诚的咄咄逼人更致命。
王绪那张苦瓜脸上,肌肉轻微抽搐了一下。
所谓泥人尚有三分火气,他无法在面对这种指控的时候还装作风轻云淡。
今日明明是商讨如何处置大同案的廷议,可是从一开始就显得氛围古怪,真正的事主林怀恩仿佛成为局外人,风浪的焦点始终在户部和兵部。
这是一场围剿。
王绪心中下了定论,目光扫过沈望和蔡璋,最后落在欧阳晦那张苍老的面庞上,带着几分疲惫说道:“户部职在度支,核销依据的是兵部勘合与地方有司具结文书。边镇情势复杂,军资损耗核查之责任,岂是户部一衙独揽?”
欧阳晦双眼微眯,没有立刻开口。
王绪索性站起身来,环视全场,神色冰冷掷地有声。
“关乎本案,本官有几句话不吐不快。欧阳阁老独独质问户部之责,然而工部所制军械粗劣不堪,以致徒增损耗,岂能置身事外?”
“兵部对边军操演督导松懈,纵容虚报成风!”
“都察院手握风宪之权,却对大同积弊充耳不闻!”
“山西按察使司坐镇地方,竟容粮商蠹吏勾结横行!”
“五军都督府统辖天下兵马,对大同军纪废弛视若无睹!”
“内阁总揽朝纲,票拟疏漏,坐视边患滋蔓!”
“凡此种种,皆难辞其咎,户部不过循例核销,岂能独担其过!”
殿内陷入绝对的死寂,仿佛时间被冻结。
王绪的态度非常鲜明,他愿意承担户部在这桩案子里的失职之过,但是别想让他一人独自抗下所有,要扛大家一起扛。
想深挖?那就做好迎接更大风暴的准备!
欧阳晦浑浊的老眼深处闪过一丝冷光。
他今日对户部和晋商穷追猛打,当然不是心血来潮没事找事,只不过王绪反应之激烈略微超出他的意料。
宁珩之同样有些意外,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王绪,开口说道:“王尚书,且坐。”
王绪轻吸一口气,拱手道:“下官失状,还请元辅恕罪。”
“无妨。”
宁珩之心中有些失望,沈望稳如泰山倒也罢了,蔡璋居然也没有出手,不过李素和袁诚这两位清流干将的份量也够了。
他身为内阁首辅,最重要的把控大局,当然不能由着王绪点燃战火,遂平静地说道:“大同之弊触目惊心,林怀恩辜负圣恩,罪无可赦,涉案将佐和奸商自当严惩不贷。钦差薛淮不避艰险勇于任事,揭此巨蠹,其功当赏。”
先定调子肯定薛淮,将林怀恩一党彻底钉死。
这是共识,无人敢驳。
宁珩之旋即话锋微转,平稳道:“欧阳阁老、侯尚书和王尚书所言,皆有道理。边镇积弊如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军械粮秣流转环节众多,牵涉甚广,若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恐难收根治之效,反易生新乱。”
“依本阁之见,当务之急乃速结大同现案。着三法司即日派员,会同钦差薛淮核实罪证,将林怀恩及一干重犯速速押解进京,明正典刑,以儆效尤。抄没之赃银赃物,悉数充公,优先补发大同镇历年欠饷及抚恤,此案务必于两月内审结。”
“至于欧阳阁老所虑军械流向、边镇损耗根源乃至其中是否另有隐情,此非大同一案可尽括,更非仓促可查清之事。内阁当会同五军都督府、户部、兵部、都察院,详议九边军需转运、核销、监察新规,务必厘清权责堵塞漏洞,杜绝贪蠹再生。此为要务,各部须于三月内条陈切实方略,上奏御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