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在沉默片刻后,不疾不徐地说道:“元辅之意,这些科道言官不顾大局?”
宁珩之心中雪亮,正色道:“陛下,科道风宪纠劾不法,乃是朝廷不可或缺的耳目,臣绝无因噎废食之意。老臣所虑者非是科道职司本身,所忧者乃是一种势。”
“势?”
天子微微挑眉。
“是,一种势。”
宁珩之迎着天子的审视,镇定道:“一种因薛淮屡建奇功而悄然汇聚之势,此势之下,清流新锐视薛淮为圭臬,慕其锋芒,效其刚烈,言事论政愈发锐进,动辄以不避权贵为标榜,恨不能一日之间涤荡所有积弊。然而依老臣拙见,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朝廷犹如一架精密的仪象,各部衙司、各色人等自有其位置与作用。若一味以刚猛酷烈之风横扫,非但会使这架仪象运转失衡,更会使持此风者渐成一股难以制衡之力。”
天子的眼神深不见底,幽幽道:“说下去。”
“陛下明鉴。”
宁珩之微微垂首,神情凝重道:“今日廷议之上,掌道御史袁诚位在五品,然其直面质问正二品兵部尚书,言辞之锋锐,气势之凌人,几近逼问。李素身为户科都给事中,乃七品之身,亦敢直指户部堂官疏失。此非因其个人胆识,实乃其所代表之风宪清议,因薛淮之功勋与陛下之信重,而底气愈足声势愈隆。长此以往,此风若成主流,则六部堂官行事将束手束脚,唯恐被纠。内阁票拟亦需瞻前顾后,畏其锋芒。”
他终于将内心的担忧说出来,在薛淮这个标杆的引领和天子信重的加持下,清流集团正在快速坐大,其行事风格越发激进,其政治能量开始对朝廷现有的权力结构形成冲击和压迫。
这种势一旦失控,后果将不堪设想。
天子陷入长久的沉默。
关于今日这场廷议,他最在意的是两件事,其一是欧阳晦的突然发作,矛头直指户部和晋商,且在一众大臣之前反复诘问王绪。
这和他过去两年的表现格格不入,很显然其中存在不为人知的隐秘,天子已经安排韩佥去查。
另一件事便是清流官员的表现。
天子当初提拔沈望代替欧阳晦来平衡朝局,看中的便是他的能力和识大体的分寸,后者尤其重要。
岁月如白驹过隙,人生从无回头路,天子今年已经五十七岁,不知还有多少春秋。
他之所以重用薛淮,是因为朝廷内部的隐患已经很严重,这个时候需要一把绝世神剑来铲除枝蔓,如此方能保证天子百年之后,不会给新君留下一个烂摊子。
天子决不允许后世史书之上,给自己冠上昏君之名。
宁珩之明白此节,所以他在面对薛淮的时候处处退让,如今更是在天子面前毫不吝啬对薛淮的激赏。
但是话说回来,像薛淮这样的官员,大燕朝廷只需要一个。
这对君臣没有明言此事,但他们已经达成心照不宣的默契。
除了薛淮之外,天子不希望看到朝局一团乱麻,更不希望党争进入白热化的阶段。
宁珩之能够管住下面的人,沈望呢?
今日廷议或许就是一个不太和谐的例子。
“元辅所言思虑深远。”
天子终于开口,看向宁珩之,只缓缓吐出几个字:“朕自有分寸。”
宁珩之神色如常,站起身来,躬身一礼道:“此事合该陛下乾纲独断。”
天子温言道:“大同一案要尽快完结。”
听闻此言,宁珩之心中大定,恭谨道:“老臣遵旨。”
旋即行礼告退。
天子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眼神愈发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