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那桩旧案是薛明纶宦海生涯中无法磨灭的污点,在他起复之后,依靠宁党的强力压制,朝中极少会有人讨论此事。
又因为薛明纶在沈望麾下任职,清流言官们也较为克制,薛明纶这两年过得还算安稳。
如今卫铮公开戳破那层遮羞布,不止是想斩断薛明纶入阁的希望,更是要彻底毁了他的仕途。
殿内的氛围仿若凝滞。
在这令人窒息的沉寂中,薛明纶的动作依旧沉稳,不见丝毫慌乱,仿佛被当众揭开伤疤的不是自己。
“卫尚书所言确为实情。”
薛明纶没有否认,也没有恼羞成怒。
他先是看了一眼神情冰冷的卫铮,继而环视殿内诸公,坦然道:“太和十八年工部旧案,确因我时任尚书期间督察不力致使部务废弛帑藏虚耗,数额之巨触目惊心。此乃我薛明纶一生之耻,亦是愧对圣恩、愧对朝廷、愧对黎庶之过。陛下仁德,允我自请去职,已是天高地厚之恩。那几年闲居桑梓,我无一日不痛心疾首,无一日不深刻反省己身之失。”
他这番毫不回避直承其过的姿态,大大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没有狡辩,没有推诿,只有沉痛的忏悔,这反而让殿内不少原本带着看戏心态的官员,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犯错者常有,但能在如此场合,面对如此攻讦,坦然认下如此重罪的却不多见。
这份担当本身就透着一股力量。
宁珩之内心轻叹一声。
至此,薛明纶和宁党已经彻底分道扬镳,再无一丝破镜重圆的可能。
宁珩之难免有些怅惘。
他和薛明纶相识数十年,而且从太和三年到太和十八年,这十六年的时间里可谓亲密无间,是彼此仕途中最坚实的伙伴,在宁党掌控朝堂大权的过程中,薛明纶亦出力甚巨。
如今一切皆成泡影。
宁珩之并未过度沉湎于这种情绪,若说段璞输给沈望在他意料之中,如今卫铮和薛明纶的交锋让他看明白了一件事,以及藏于吴文奇身后的那只手意欲何为。
一股强烈的预感袭来,宁珩之意识到今日有可能是宁党近些年来最大的危机。
虽然有所预见,他却无法阻止,因为那只手不允许。
另一边,卫铮显然没料到薛明纶会如此干脆地认栽,他准备好的后续攻击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一时竟有些语塞。
薛明纶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顺势说道:“卫尚书今日于这煌煌廷推之上慷慨激昂,痛斥薛某昔日过失,字字句句皆以清正廉明为标尺,以法度纲纪为准绳,这份凛然正气令人动容。薛某虽罪愆在身,亦深为感佩卫尚书持身之正,嫉恶如仇!”
卫铮不会真以为薛明纶是在恭维他,然而他却没有办法阻止薛明纶后续的转折,盖因对方已经低头服软。
所谓杀人不过头点地,卫铮若是穷追猛打,只怕会给他自己带来不小的麻烦。
薛明纶很清楚这一点,果然话锋一转道:“不过薛某还是想斗胆问卫尚书一句,您执掌刑名代天行宪,以整肃纲纪明正典刑为己任,那么您自身以及您所亲近之人,是否便天然超脱于清正廉明的标尺之外?是否便能无视法度纲纪的约束?”
“吴侍郎方才提及三年前京察旧案,涉及刑部员外郎孟礼贪渎确证,吴侍郎更明言此乃因孟礼是您卫尚书夫人之远房族侄。您方才斥吴侍郎所言为无据构陷,薛某此刻便当着满朝文武再问卫尚书一次,孟礼贪渎一案是否属实?考功司最终处置是否失当?您本人在此事之中,是否曾因私情而对吏部考功施加不当影响,干扰了京察之公正?”
作为将近二十年的对手,又同是宁党核心大员,薛明纶对卫铮的了解远在吴文奇之上。
他能拿出来的东西远比吴文奇更多,也更为震撼人心,可他仍旧只选择拾人牙慧,用吴文奇提到的旧案来质问卫铮。
薛明纶为何要这样做,宁珩之清楚,段璞和韩公宣也清楚,卫铮更是心知肚明。
有些事情不上秤还好,一旦拿到光天化日之下,只怕没人能承受得住。
因此面对这样一个并不严重的问题,卫铮依旧有些心虚。
局势的发展并不符合他的预料,薛明纶的干脆坦诚完全打乱他的计划,这是因为他忽略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今日的薛明纶,早已不是六年前的首辅臂膀、工部尚书,他只是一个戴罪效力的边缘官员。
简而言之,相较于如今独掌刑部位高权重的卫铮,薛明纶才是那个光脚的。
即便想清楚这些关节,卫铮也来不及后悔,更无法逃避,他只能强撑着说道:“薛侍郎莫要转移视线,孟礼一案早已结清,其调任亦是考功司依规办理,你这是挟私报复恶意攀诬!”
薛明纶寸步不让,肃然道:“卫尚书,是非曲直自有公论,吴侍郎既敢当廷指证,言明卷宗尚在吏部,更有孟礼行贿与请托之细节,如此具体指证岂是空穴来风?若卫尚书自认清白无暇,何不请房部堂当堂调阅卷宗,请都察院介入复核,将此案彻底查个水落石出?若查证吴侍郎所言为虚,薛某甘愿领受构陷大臣之罪。反之,若查证属实——”
薛明纶顿了一顿,面上浮现几分杀气:“卫尚书,您身为刑部堂官,徇私枉法包庇亲属,干扰京察大典,此等行径较之薛某昔日督察不力之失亦不遑多让!下官愿为往昔罪愆承担一切责任,然而卫尚书又有何颜面,在此大谈清正廉明,指责他人不堪入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