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铮站在那里,身体微微摇晃。
薛明纶的坦荡认错让他失去攻击的着力点,薛明纶的反击则精准地击中他的命门,而薛明纶引而不发的攻势更如一把利剑悬在卫铮的头顶。
即便卫铮能解释清楚这桩旧案,薛明纶仍旧可以拿出更有力的指控。
他可以不当这个工部右侍郎,而对方也休想从容抽身。
卫铮知道自己完了,入阁之梦彻底破碎。
薛明纶定定地看着这位老对手,心中并无怜悯之意,却也没有喜悦之情。
按照他原先的计划,今日廷推表明心迹,从而打消沈望和薛淮的疑虑,如此便已足够,不必和宁党闹到不死不休的地步,毕竟他只是在为河东薛氏的根基着想,而非出于正义和公心,非要将宁党逼到墙角。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在他亮明立场之后,吴文奇这个看似透明的老油条突然出手,将薛明纶逼到二选一的境地。
吴文奇显然很清楚卫薛二人的过节,也知道只要他举荐薛明纶,卫铮必然无法接受,后续的发展可谓水到渠成,而薛明纶要么选择主动退让,要么选择拉卫铮一起下水。
他没得选。
主动退让意味着首鼠两端反复无常,在今日这种场合做出这样的举动,毫无疑问会遭到所有人的唾弃,将来他在朝堂上将再无立足之地,更会让河东薛氏蒙羞。
他只能和卫铮兑子,彻底站到宁党的对立面。
一念及此,薛明纶不由自主地看向那个年轻人。
薛淮也在看他。
薛明纶从薛淮的眼神中看见几分真切的善意,心中多少有了一些慰藉。
虽说他是被迫走到这一步,好在薛淮还算厚道,并非绝情冷血之人。
当此时,因为卫铮的沉默,局势已经渐趋明朗。
负责主持廷推的吏部尚书房坚望着场间二人,心中已然明了。
他眼神晦涩难明,转头靠近首辅宁珩之,一番低语之后,只见宁珩之面无表情地微微颔首,房坚遂坐了回来,正色道:“卫尚书、薛侍郎,尔等陈情,诸公已悉知。廷推乃为国荐贤之处,非为翻旧账算私怨之所,你二人所涉旧事新嫌,皆非今日廷推所能定论,自有吏部章程、都察院风宪及陛下圣裁。”
卫铮面露挣扎之色。
即便薛明纶强行共沉沦,卫铮仍然怀有一丝希冀,那就是首辅大人愿意亲自出手扭转乾坤,然而……
他朝那边望去,只见宁珩之眼中浮现一抹歉意。
这一刻卫铮不恨宁珩之,只想把薛明纶千刀万剐,若非他背弃宁党,手里又握着无数证据,首辅大人又怎会投鼠忌器?
房坚自然没有兴致照顾卫铮的心情,见无人提出异议,便决断道:“增补阁臣首重德才兼备,尤需持身清正,能孚众望。卫尚书与薛侍郎二人,各有过往牵涉及今日争讼,无论虚实皆已引发物议,于当下廷推氛围有碍。为免公器蒙尘,为彰选举之公,本官以为,此二人皆不宜列入本次阁臣候选,诸公以为如何?”
房坚此言一出,等于直接宣判卫铮和薛明纶在本次廷推中的“死刑”。
虽然用语是“不宜列入候选”,但实际效果就是双双出局。
殿内一片寂静,无人反对。
宁党中人纵然心有不甘,但卫铮被薛明纶拖下水已是事实,再强推只会自取其辱。
清流这边,沈望的目标是次辅之位,对阁臣人选并无绝对控制力,且薛明纶本就不在计划内,牺牲他兑掉卫铮这个劲敌,已是意外之喜。
“诸位大人。”
薛明纶再度开口,这一次他没有针对卫铮,也不再提及过往恩怨,他只看向殿内群臣,无比郑重地说道:“薛某昔年之过,铸成一生憾事。陛下隆恩浩荡,不弃鄙陋,复授工部职司。这二载以来,薛某如履薄冰,唯恐再负圣恩,再愧黎民。工部事务千头万绪,薛某不敢言功,唯以勤补拙,以慎持身。”
他微微停顿,在满殿高官的注视中,语气多了几分释然,也有几分解脱。
“今日廷推议的是阁臣人选,薛某自知罪愆深重,岂敢再存丝毫非分之想?能得陛下宽宥重返工部,已是天恩再造。薛某余生所愿唯有一事,便是将这身微末之力,尽数付与工部一砖一瓦,一河一渠之中。”
“功名富贵,于薛某而言已是过眼云烟,更不敢玷污阁臣清誉。薛某余生不求升迁,只求陛下与诸公,允准薛某以此戴罪之身,终老于工部实务之中。此心此志天地可鉴,若得此愿,薛某足慰平生!”
他深深一揖,久久不起。
“伏乞诸公明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