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日这样的场合里,薛明纶最后那番话无疑宣告了自身仕途的终点。
终老工部这种话当然不能信口开河,尤其是在满朝重臣当面。
将来薛明纶若自食其言,唾沫星子能淹了他,弹章也会堆满通政司的值房。
纵然知道这样做的后果,薛明纶仍旧没有迟疑。
和卫铮共沉沦之后,他便知道宁党的反击早晚会来,这与他和宁珩之往昔的交情无关,既然已经成了敌人,彼此都不会怀着妇人之仁。
唯有主动斩断自身的前程,才能最大限度抵御宁党的攻讦。
虽然这个道理很简单,但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能够下定决心并付诸行动,其实并不容易。
说完之后,薛明纶并未执着于等待旁人的回应,他十分从容地作了一个团揖,而后返身落座。
这一刻他只觉内心深处某些积压多年的情绪一扫而空,整个人忽然进入一种非常轻松的状态。
与曾经的自己切割很难,但是只要撑过去,未尝不会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殿内重臣对薛明纶亦有所改观,或许一会散朝之后,他们仍旧不会和薛明纶产生太深的交集,但这并不影响他们此刻对这位老臣生出几分敬意。
若说感触最深之人,眼下非宁珩之莫属。
“可惜了。”
宁珩之心里轻轻一叹。
今日的薛明纶不说脱胎换骨,相较往昔也称得上更上一层楼,这招以退为进不仅能化解自身的危机,还能完全赢得清流党人的激赏和信任,更重要的是,薛明纶能够借此机会再度进入西苑那位的视线之内。
他当然不会自食其言,可若是天子非要升他的官,难道他还能抗旨不遵?
片刻之内,宁珩之便将薛明纶的盘算理清楚。
倘若十年前薛明纶能够展现这种魄力和手腕,宁珩之必然会将他当做宁党的未来培养,而非举荐段璞和韩公宣入阁。
但是世间没有后悔药,而且宁珩之此刻已经无暇顾及薛明纶,他必须要面对一个更加严峻的现实。
吴文奇背后那只手应该属于天子,只有天子才能安排一位吏部左侍郎在廷推上冲锋陷阵,其他人没有这样的实力,连太子都没有一丝可能。
天子这样做透露出两个目的,一者他不想让卫铮入阁,顺势看一下薛明纶的真心,从而达到一石二鸟的效果。
其二便是……
天子对清流的底细了如指掌,沈望崛起的时间不长,他也没有刻意藏着掖着,譬如他和蔡璋的交情便大大方方摆在世人面前,因此天子不会担心清流党人难以控制。
反观宁党则不然,宁珩之于太和七年以吏部尚书一职入阁,太和十四年成为大燕内阁首辅。
他入阁十七年,执掌朝堂大权十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尾大不掉之势已成,天子对此怎能完全放心呢?
关于次辅之争,天子属意沈望,宁珩之也未全力支持段璞,最终的结果可以说完全在两人的预料之中。
宁珩之不会因为此事恼羞成怒,天子亦不会轻视宁党,所以他用吴文奇扼杀卫铮入阁的希望,借此来看清宁党的底牌,看清宁珩之在这朝堂上究竟还有多少心腹骨干。
天子不怕宁珩之出手,唯有这样他才能洞悉一切。
这很符合天子的行事风格。
宁珩之端坐在第一把交椅上,双手拢于小腹前,面上波澜不惊,眼神却愈发幽深。
退一步意味着权柄被削弱,进一步却有可能引起天子的弹压,个中分寸委实不好把握。
在宁珩之最初的计划中,段璞肯定会失败,而卫铮也是用来吸引清流火力的靶子,他的目标始终是那两个增补的阁臣之位,而且会做得不漏痕迹,不会出现明面上宁党继续把持内阁大权的状况。
然而天子也想到了这一层,吴文奇一反常态的举动便是明确的信号。
如何做?
宁珩之微微抬眼,看向殿内那些侃侃而谈的大臣们。
薛明纶的陈情已经告一段落,廷推仍旧要往下推行,在房坚的主持下,众人继续举荐新的人选。
左都御史蔡璋、工部左侍郎冯清和刑部左侍郎李宗阳,这三人的名字被提及的频率逐渐升高。
蔡璋的身份自不必多说,冯清是沈望的左膀右臂,李宗阳则是宁党这些年崛起的新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