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公宣的身份摆在那里,他举荐的效果自然和旁人不同。
按照过往惯例,在涉及增补阁臣人选的议题上,现任内阁大学士一般不会表态,因为这会牵扯到一个公义与私心的问题,譬如沈望就没有亲自举荐蔡璋。
即便所有人都知道那些举荐蔡璋的清流官员,或多或少都是在代替沈望出面,但是有些事不能明着来,有些规矩不能破坏,这是所有人都必须遵循的准则。
而今韩公宣打破这种惯例,足以说明他对那两个阁臣的位置志在必得,同时也是在向殿内的宁党成员传递一个消息,此乃首辅大人的最终决定,他们必须无条件服从。
殿内氛围渐转肃杀。
薛淮冷静地看向韩公宣,心中浮现两个名字。
韩公宣环视众人,中气十足地说道:“礼部尚书郑元郑公执掌礼部十数载,建树卓著,功在社稷。其主持万寿节与郊祀大典,规制严整,细节周详,使四夷宾服,天下归心,彰显我大燕煌煌天威。此非虚誉,实乃朝野共睹之绩。”
“更难得者,郑公深谙礼乐刑政相辅之道。昔年修订《大燕会典》,其总揽全局,博采众议,于古礼今制间取其精要,既存古圣贤之道统,复应时势之新变,终成一代典章,为后世法。此等融通古今之能,恰是内阁亟需之才。”
“值此朝局更迭之际,内阁增员,首重持重老成、明达事体之臣。郑公久历风涛,处变不惊。无论藩属觐见之仪节纠纷,抑或学宫科举之章程争议,其皆能秉公持正,析理明断,化干戈于无形,保朝堂之清晏。此等定力与威望,足堪襄赞元辅,稳中枢于磐石。”
“本阁以为,郑公之德望资历已臻极致,若入阁辅政,以其宏阔视野与实务经验,必能贡献良多,尤可补内阁于典章制度、文教外交之专精。恳请诸公明鉴,共举贤才,以固国本!”
一席话说完,听得不少大臣点头认可。
其实早在三年前孙炎乞骸骨,内阁空出位置之后,朝野便有舆论清议,认为礼部尚书郑元理当入阁。
只不过在那场廷推之上,沈望后来居上,给郑元造成不小的打击。
如今三年过去,郑元卷土重来,而且这一次他似乎没有过多的动作,仿佛韩公宣的举荐与他无关。
但是薛淮不这样认为。
郑元这些年虽然和沈望不对付,但他并非宁党中人,始终维持着一定的距离。
这应该是宁党掩人耳目的手段,先举荐一个和自身无关的重臣,再夹带一名真正的宁党骨干,如此若能成功,便可保证宁党在内阁占据多数。
第二人会是谁呢?
薛淮环视殿内,视线在寥寥数人面上扫过。
卫铮已经出局,刑部左侍郎李宗阳资历不足。
是兵部左侍郎周同?
还是礼部右侍郎孙茂?
难道是兵部尚书侯进?
薛淮心念电转,他记得年初因为那场廷议被言官当众质询之后,侯进曾告病休养了一段时间,天子为了安抚这位重臣,十分坚决地要将袁诚调离京城,而且当时宁珩之对侯进也颇为体恤。
表面上看,侯进和王绪类似,一直不掺和朝中党争,坚持向天子靠拢,称得上天子近臣。
问题在于他在兵部很多年不曾挪窝,天子将机会全都给了沈望,这会不会让侯进心中生出怨望?会不会给宁党趁虚而入的机会?
这并非完全不可能。
极少会有人的立场始终如一,尤其是在关系到个人前程和荣辱的抉择之上,宁党若能推动侯进入阁,后者未尝不会与之交好。
天下熙攘,利来礼往,本就如此。
在众人密切的注视之中,韩公宣满含深意地看了一眼薛淮,继续开口说道:“本阁要举荐的第二位阁臣,此刻不在太极殿内。”
这句话登时引起众人极大的好奇,而薛淮在瞧见韩公宣望来的目光之后,心中猛然泛起一丝不详的预感。
韩公宣并未移开视线,不疾不徐道:“此人虽不在殿内,却与我大燕一项利国利民的新政密不可分,那便是薛左佥首倡的漕海联运新政!”
薛淮心中轰然一响,神色依旧镇定,眉心却微微拧了起来。
沈望亦是如此。
韩公宣稍稍提高语调,对殿内群臣说道:“诸位皆知,漕运乃我大燕输粮济边的血脉,然旧法陆转水递,耗损巨大,民夫疲敝,国帑虚掷。幸赖此新政妙策,以近海舟楫协济内河漕船,化迂为直,避险就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