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公宣提名的两位人选,显然都是宁珩之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
房坚心里作何想法不得而知,面上仍旧庄重且镇定地说道:“韩阁老举荐郑元、赵文泰二公入阁,所陈理据详实。郑公执掌礼部,典章制度烂熟于胸,确为内阁所需之专才。赵总督于漕海联运新政厥功至伟,其经世务实之能,亦足堪辅弼之任。诸公若有其他贤才举荐,或对韩阁老所荐之人有异议,可即陈奏。”
殿内陷入微妙的安静。
清流官员面面相觑,一时竟难以找到合适的切入点反驳。
郑元自不必多说,这位礼部尚书的资历和威望摆在那里,而且他和宁党关联不深,本应是清流党人在朝中全力争取的对象。
即便不能为我所用,也要尽量避免产生冲突。
三年前的入阁之争,郑元对沈望和清流已经心存怨恨,若是这一次再强行阻止他入阁,两边必然会成为不死不休的敌人,还会引起到朝中其他中立派势力对清流的忌惮和厌憎。
至于赵文泰……
宁党支持郑元入阁,毫无疑问会取得对方及其附属势力对赵文泰的支持,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利益交换。
更重要的是,赵文泰这几年在漕督衙门做得有声有色,政绩可谓有目共睹,而韩公宣一开口就将基调定在新政有功之上,顺势引出赵文泰入阁的优势和必要性。
清流若想继续推行和稳固漕海联运,乃至将来谋求开海大计,他们就不能反对赵文泰入阁,若是强行为之,不仅会破坏薛淮未来的计划,更会否定他之前为开海所做的一切。
简而言之,宁党这步棋可谓两头堵。
眼下倒也不是没有解题之法,譬如蔡璋便是当众阐明心迹,只要拿出足够诚恳的态度,群臣自然不会强求。
问题在于赵文泰此刻远在淮安,距离京城千里之遥,八百里快马一个来回最快也要十天半月,而天子显然没有耐心花费这么多时间去等待赵文泰的回应。
只要今日廷推定下结果,且天子没有再做调整,最终赵文泰只能乖乖接旨,无论他是否愿意舍下漕运总督这个肥缺,转而入阁伴君左右。
薛淮抬眼再次望向首辅之位。
宁珩之依旧端坐如山,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仿佛韩公宣的举荐与他无关,那份超然与掌控感令人心悸。
薛淮收敛心神,逐渐下定决心。
他不是不知道宁珩之这一手釜底抽薪的厉害,然而赵文泰在开海大计之中的位置很重要,宁珩之若是得手,绝对不会给薛淮第二次趁虚而入的机会,新任漕督必然是他精挑细选的人选。
就在薛淮准备挺身而出时,一道温和的视线落在他脸上。
他扭头望去,只见老师沈望的目光满含深意,既有安抚,也有期望。
薛淮很快反应过来。
师徒之间的默契极为深厚,几乎是在刹那之间,薛淮就明白老师要做什么。
他希望薛淮沉住气,静心思考应对之策,而当下宁党的攻势则由他这位老师接下,为薛淮争取足够的时间。
下一刻,沈望从容不迫地站起身,他先是对着御座方向微一欠身,然后转向韩公宣拱手道:“韩阁老所言堪称老成谋国,本阁颇为赞同。赵文泰三年前临危受命,南下总督漕务,肩负推行漕海联运之重任,其胆识魄力令人钦佩。韩阁老方才所言新政成效字字确凿,赵公功不可没。漕海联运能由一纸蓝图化为泽被苍生之实绩,赵公居功至伟,堪为封疆表率。”
沈望的姿态放得极低,对韩公宣的举荐表示肯定,更是不吝对赵文泰功绩的赞扬,几乎全盘接受了韩公宣的论调。
殿内气氛为之一松,许多中立官员暗自点头,觉得沈阁老果然气度恢弘,不以派系之见掩人之功。
宁党中人则略感意外,但随即又提起警惕。
沈望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几分深思熟虑的审慎:“只不过在本阁看来,正因赵公于漕督任上立下如此功勋,于新政推行之紧要关头砥柱中流,本阁心中反生一丝忧虑,亦有一问想请教韩阁老及在座诸公。”
“漕海联运乃陛下钦定利国利民之新政,亦是解我大燕百年漕运积弊之良方。此策推行不过三载,根基初立百端待举,兼之江南水网纵横,各方利益盘根错节,新政虽成效斐然,然其深入推行与巩固完善,仍需一位深谙其中关窍和威望足以服众的重臣坐镇主持。赵公经略三载,于漕务之精熟,于新政之体悟,于江南官绅商贾之脉络,皆已臻化境,实乃坐镇漕衙深化新政之不二人选。”
韩公宣闻言神色不变,心中却涌起一丝感慨。
沈望的风格和薛淮截然不同,但是这种不卑不亢的论述,犹如春雨润物无声,对于廷推的风向偏转有不俗的影响力。
沈望稍作停顿,让众人消化他的意思,然后才抛出他核心的质疑:“诸公试想,此时若将赵公拔擢入阁,中枢固然得一干才,然则江南漕务由何人继之?新任漕督纵使才具不凡,然对新政之理解,对江南局面之把握,对复杂利益之调和,岂能与赵公相提并论?交接之际若稍有差池,致使新政推行受阻,甚至前功尽弃,岂非因小失大,辜负陛下励精图治之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