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在这时,沈望出人意料地坐了回去,而薛淮抬头向前望去,恰好对上宁珩之的视线。
一幕记忆中的场景毫无预兆地涌入薛淮的脑海。
那一日,在西苑。
薛淮心中一动,思绪豁然开朗。
另一边,吏部尚书房坚见无人再起身,轻咳一声道:“诸位大人,韩阁老举荐礼部尚书郑公、漕运总督赵公二人入阁,所陈理据详实,足见为国荐贤之诚心。廷推大典贵在广开言路集思广益,本官再问诸公:可还有贤能之士欲行举荐?若有,请即刻出班陈明人选及缘由,吏部当堂记录,务求公允。若无异议,便当依圣谕,行廷推投票之仪,以定乾坤。”
房坚语毕,殿内依旧一片肃穆。
他稍作停顿,给群臣片刻思量之机,目光如炬,静待回应。
“房部堂。”
薛淮起身,拱手一礼道:“下官斗胆举荐一人入阁。”
房坚双眼微眯,颔首道:“薛左佥请说。”
薛淮轻吸一口气,在满殿重臣的注视中,不疾不徐地说道:“诸位大人,依下官愚见,内阁乃社稷万机所系,其职非止于协理庶务票拟章奏,更在于为天子拾遗补阙,为万民谋福求安。阁臣之选关乎国运兴衰,乃天下至重之器,何也?”
“盖因内阁立于庙堂之巅,俯瞰九州万方。其思虑须高瞻远瞩洞察秋毫,能于纷繁时局中辨明大势所趋,能于万端头绪里厘定治国方略。其胸怀须海纳百川兼容并蓄,既能容纳铮铮谏言,亦能弥合各方歧见,使政令通达,上下同心。其风骨须持正守节不阿不谀,以社稷苍生为念,不为权势所屈,不为私利所移,为百官立清流之标杆,为士林树道德之圭臬。”
“此等重任,非学贯古今、明体达用者不能担之。阁臣需深谙经史子集,明辨兴衰之道。需洞察世情民瘼,通晓实务之艰。需格局宏阔,不囿于门户之见,不拘于一司之利。唯其如此,方能提纲挈领,总揽全局,为陛下运筹帷幄于九重,为黎庶解悬倒危于水火。内阁之稳,在于阁臣之德才相济。朝纲之清,在于中枢之持中秉正。”
“故遴选阁臣,当以德望足以服众,才识足以经邦,器局足以容物,风骨足以砺俗为圭臬。其人当为士林之表率,百官之砥柱,其入阁非为一己之荣宠,实乃为社稷添一柱石,为天下开一清源。”
在薛淮起身那一刻,几乎所有宁党高官都打起了精神。
他们心里清楚,清流不会轻易放弃阻止赵文泰入阁,毕竟漕运总督这个位置对他们的开海大计太过重要。
但是薛淮的这番论述有些出乎他们的意料,他没有攻击任何人,也没有臧否郑元或者赵文泰,他只描绘了一个理想中内阁阁臣的画像,这份格局与高度让殿内群臣不由得凝神静听。
宁珩之若有所思地看着薛淮,心中悄然浮现一个猜想。
“基于此念,下官今日郑重举荐一人入阁。”
薛淮话锋一转,极其郑重地说道:“此人学养深厚,贯通经史,为天下士子所景仰。持身清正,风骨峻峭,数十载宦海不改其志。处事公允,不涉党争,于庙堂纷扰中独守中流砥柱之风。其立身于翰林清贵之地,养望于储才教化之所,深谙文教礼乐之精义,更能以超然之姿,洞察庙堂之得失。若其入阁,必能弥合分歧凝聚共识,增益内阁之清誉,稳固中枢之根基!”
那个名字已然呼之欲出。
宁珩之依旧维持着先前的仪态,心里默默叹了一声,眼中却掠过一抹对薛淮的激赏。
他和郑元早已达成心照不宣的默契,另外让韩公宣提名赵文泰则是给清流布置的杀局,对方如果舍不得数年时间铺就的根基,必然会在天子和百官心中留下难以磨灭的负面形象。
这便是舍得二字的真意。
宁珩之能够舍下段璞,却不知清流是否愿意舍弃赵文泰?
然而那对师徒给了他一个完全偏离方向的答案。
这条路不好走,正因如此,才能证明沈望和薛淮远超常人的城府和心志。
如此对手,倒也可敬。
另一边,一位中年文官缓缓抬起双眼,看向那个昂然屹立的年轻人,心中感慨万千。
薛淮同时看向他,沉稳有力地说道:“诸位大人,下官所荐者正是翰林学士,林邈林大人!”
林邈收回视线,面色淡然。
不少朝臣仿若恍然大悟,他们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宁党和清流身上,此外顶多对房坚和王绪有所偏移,无形中忽略了这位翰林学士的存在。
若论入阁之资格,兼领右都御史衔的翰林学士毫无疑问远在漕运总督赵文泰之上!
如果宁党要坚持力保赵文泰,那他们就必然要放弃礼部尚书郑元。
原因很简单,在薛淮表态之后,清流官员必然会将票投给林邈,而殿内部分中立派以及和林邈交好的重臣,手里的票也会投给他。
先前宁珩之一锤定音,清流若提不出有力的人选,便无法对郑元和赵文泰的名额造成威胁,眼下却截然不同,这两人的票数会分流,说不定会被林邈后来居上!
不知为何,宁珩之并未开口稳定人心。
房坚听着殿内的窃窃私语声,又等待了片刻,起身说道:“既然诸位大人对人选并无异议,那便开始投票。还请注意,关于此番阁臣增补之人选,候选人计有五位,分别是礼部尚书郑元、翰林学士林邈、漕运总督赵文泰、工部左侍郎冯清和刑部左侍郎李宗阳。”
殿内一片肃穆。
约莫一刻钟后,最终结果来到房坚手中。
他低头看了一眼,神情略显复杂,旋即高声宣布。
“刑部左侍郎李宗阳,计五票。”
“工部左侍郎冯清,计八票。”
“礼部尚书郑元,漕运总督赵文泰,翰林学士林邈……”
“三人得票一致,皆为二十七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