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珩之每一句都看似在肯定沈望的出发点,实则步步为营,将沈望的质疑一一化解,并反将一军,将赵文泰入阁描绘成对新政最有利的升华之举。
其言辞恳切,论据充分,格局宏大,将一场关于人事任命的争论,巧妙提升到国家战略和制度建设的层面。
表面和风细雨,内里机锋暗藏。
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望身上,看他如何接招。
首辅大人已将道理说到这个份上,几乎堵死所有反对赵文泰入阁的借口。
反对就意味着沈望格局不够,只顾地方一隅和个人心血,不顾大燕社稷的长远利益。
沈望静静地听着宁珩之的阐述,脸上始终保持着那份专注。
待宁珩之语毕,殿内陷入那令人窒息的寂静时,沈望并未立刻反驳,反而陷入沉思。
他目光低垂,仿佛在细细咀嚼首辅话语中的深意,又似在权衡利弊。
这短暂的沉默并非示弱,而是一种策略性的缓冲。
片刻过后,沈望抬起头,脸上重新浮现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谦和道:“元辅高瞻远瞩,一席话如醍醐灌顶,令下官茅塞顿开。”
这样的表态让殿内许多以为会看到激烈交锋的官员略感意外,也让宁珩之眼中闪过一丝审慎。
下一刻,沈望坐了回去。
“咳咳。”
一位官员难以自控地咳嗽起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是鸿胪寺卿陈文远。
面对聚焦在自己身上的视线,陈文远面露歉然。
其实旁人很能理解他,盖因沈阁老的举动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
廷推至今,争论不休,沈望和宁珩之的交锋肯定最引人注目,然而沈望表现得太过温顺,没有给首辅大人造成一丝压力,这不免让旁人感到失望。
大抵而言,这是雷声大雨点小之举,似乎和沈望的身份不符。
如今他不止是清流领袖,还是八九不离十的内阁次辅,要知道当初欧阳晦担任次辅之时,面对宁珩之即便势单力薄,也从来不会在场面上示弱。
宁珩之心中并无轻视,他考虑的不单是赵文泰这件事,而是要看后续的局势变化。
沈望没有在这项议题上继续纠缠,其实在宁珩之的预料之中,只不过对方确实放弃得很轻易,他究竟想做什么呢?
宁珩之下意识地移开视线看向左前方,再次对上那个年轻人的目光。
从沈望起身之际,薛淮便已在竭尽全力地思考对策。
老师不光为他争取了时间,还帮他证明了一件事,宁珩之对赵文泰入阁志在必得,这一次宁党也会齐齐发力,在无法通过大义争取到中立派票数的前提下,清流必输。
再做口舌之争没有意义。
薛淮理清楚这一节,思绪悄然转向。
已知宁珩之没有全力支持段璞争夺次辅之位,那他的精力必然会放在两个新增的阁臣位置上。
现在薛淮需要确定的是,赵文泰和郑元是否都是宁珩之心目中的目标?
赵文泰是宁珩之一箭三雕的人选,那么郑元呢?
这位礼部尚书和宁党究竟是怎样的关系?
往事一幕幕在薛淮脑海中浮现。
最坏的结果无疑是赵文泰重新投效宁珩之,郑元亦在私底下和宁珩之达成交易。
倘若局势再无变化,宁党在内阁依旧占据绝对的优势,而且以郑元对沈望的怨望,只怕他会比宁党中人更加激进。
反对他们入阁?
不行,老师已经证明至少今日很难说动那些中立派重臣,更无法挑起宁党的内斗,因为之前最有希望入阁的卫铮已经被薛明纶兑子,其他人只能追随宁珩之的脚步。
如果不能反对这两人入阁,那只能提出一个新的人选,毕竟天子划定的名额是两位阁臣,在没有发生特殊情况的时候,圣旨既已明发便不会更改。
问题在于提名何人能够影响到天子和群臣的态度?
这个人选必须分量足够,必须能够服众,不说压过郑元,至少要能强过赵文泰。
薛淮心念电转,不断提出一个名字,很快又自行否定。
王绪?
他倒是资历威望兼备,提名他说不定还能缓和关系,可是户部离不开他,若他兼领户部入阁,又会对内阁的局势产生难以估量的影响,最重要的是天子多半不会允许,因为目前没人能替代王绪在户部的作用。
房坚?
京察还在进行中,天子若想提他入阁,必然会将廷推放在京察之后。
薛淮的呼吸越来越慢,思绪运转如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