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微微颔首,淡然道:“以退为进,壮士断腕,朕倒是小觑了他的魄力。他蛰伏六年,一朝亮剑,这份狠劲比当年在宁珩之麾下时,倒是长进了不少。”
一如宁珩之和薛淮的推断,吴文奇正是天子安排的暗手。
其实只要倒推一下,便能判断出吴文奇的真正身份,他既不投靠宁党,又与清流划清界限,一贯超然物外明哲保身,却能牢牢盘踞在吏部左侍郎的位置上,怎么可能没有天子的默许?
天子知道宁党会推举卫铮出来,所以他授意吴文奇连消带打,为的就是斩断卫铮和薛明纶这两人心中的妄念,断绝他们的入阁之路。
韩佥沉默肃立。
天子端起手边的茶盏饮了一口,转头看向韩佥,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你说,他今日之举是真的大彻大悟,幡然悔悟于当年工部亏空之过,还是另有所图?”
韩佥谨慎地斟酌道:“陛下,臣观薛侍郎今日言行,其痛陈己过时,确有几分真心。但其最终选择以如此激烈方式兑掉卫铮,并将自身前途彻底绑缚在工部实务之上,其用意恐非仅为自保或赎罪。”
“说下去。”
“臣以为,薛侍郎此举一是向陛下表明彻底与宁党决裂的决心,不留丝毫退路,从而换取陛下的信任与庇护。其二,他今日的决断或许与十四年前那件事不无干系。”
精舍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窗外的鸟鸣都似乎悄然远去。
十四年前,那是太和十二年。
天子目光幽远,又带着几分凌厉。
如今恐怕只有韩佥敢在他面前提起那一年。
从太和十年到太和十二年,那不到三年的时间里,天子遭遇登基以来第二个难关。
第一个自然是登基之初,彼时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齐王在朝中实力雄厚,天子不说如履薄冰,但也确实承受着极大的压力。
好在齐王性子粗疏,身上的破绽较多,最终被天子以雷霆手段摧毁其根基。
当时天子并未想过要致齐王于死地,他有足够的自信和底气逐步磨灭齐王在朝中的影响力,往后让他做一辈子富贵闲散的王爷。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直到前任靖安司都统在一个非常偶然的情况下发现那桩秘密,天子不得不狠下心。
一直以来,天子都坚定地认为他是被逼无奈,可他也知道那件事说出去会让天家颜面尽失,所以他只能将秘密藏在心底,连太后都不知道分毫。
至于第二个难关……
薛明章的死因很复杂,并非某一个仇人,亦或某一两件恩怨所致。
“那件事怪不到薛明纶头上。”
天子幽幽一叹,缓缓道:“连朕都不曾……薛明纶当时不过是工部右侍郎,宁珩之最信任的人轮不到他,不会向他吐露太多。若说他有错,顶多便是囿于切身利益,最终选择了明哲保身和袖手旁观。你突然提到此事,是想说薛明纶因为往事对薛淮有愧?”
太和二年齐王病逝的时候,韩佥才入靖安司两年,自然无法接触到那等机密,不过等时间来到太和十二年,他已是靖安司副都统,是天子极为倚重的心腹,对薛明章之死和薛明纶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可谓了如指掌。
薛明章死后,虽然家道没有中落,孤儿寡母却几乎被本宗遗忘,若非薛淮后来争气,恐怕早已湮没无闻。
与之对比,薛明纶一系则在宁党的庇护下蒸蒸日上,这其中的取舍与冷酷,难免会令人感到几分悲凉。
韩佥稍稍思忖,沉声道:“陛下明鉴,薛明纶城府极深,今日之举虽然公私难辨,但其彻底与宁党切割的姿态,于陛下平衡朝局削弱宁党确有益处。尤其他选择终老工部,等于是将自己置于陛下与沈阁老的眼皮底下,再无腾挪空间。”
“你说的没错。”
天子的声音已然恢复平静,但这平静之下仿佛藏着更深的寒意:“薛明纶今日在太极殿上,对着卫铮和宁党亮出獠牙,不惜自断前程也要拉卫铮下马,除了政治上的站队与自保,未必没有一丝迟来的愧疚。此外,他看到了薛淮的崛起,看到了某种清算旧账的可能,想提前为自己和河东薛氏本宗求一份安稳。”
韩佥深深低下头,不敢接话。
这是他一直以来深藏心底的疑问。
薛明章并非正常死亡,天子不是不知道这一点,按照正常的逻辑来说,天子固然需要厚待薛明章的血脉,却也不必对薛淮委以重任,将他放在清贵闲职上养一辈子便可。
薛淮爬得越高,手中的权力越大,一旦他得知当年薛明章死亡的蹊跷,朝堂必然会掀起惊涛骇浪。
对于天子而言,委实没有必要冒这个险。
薛淮确实有能力,可是大燕朝廷最不缺的便是精明能干的官员,不是离了薛淮就过不下去。
韩佥并不知道,天子此刻心中翻涌着怎样的积怨和无奈。
他定定地看着前方,视线中仿若浮现当年薛明章那张清瘦的面庞,以及他在太和十一年陆渊病故之后,入宫面圣说的那番话。
良久,天子面上浮现一抹自嘲的笑意。
他像是在告诉韩佥,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不懂。”
阳光穿过窗格,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帝王眼中那抹深埋十四年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