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淮这一刻的语气变得有些复杂,因为他想起那日朝会之上天子的眼神。
“我会带着青鸾一起去拜访他,和他聊一聊如今与往昔。”
……
三天后,朝中休沐。
车轮一路碾过青石板路,最终在薛明纶府邸的朱漆大门前稳稳停住。
薛府门第显赫,但见门楼高阔,石狮威严,门楣上悬着御笔亲题的“河东世泽”匾额,昭示着主人深厚的家族底蕴与官场地位。
门房显然早已得了吩咐,一见马车抵达,立刻便有数名衣着整洁的仆役小跑着迎了出来,引着马车直入侧门。
入府之后,马车在二门外停下。
车帘掀开,薛淮率先利落地下了车,随即侧身向车内伸出手,稳稳地搀住正从车厢内探身出来的沈青鸾。
沈青鸾今日穿着既不失礼数又舒适宽大的藕荷色对襟长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两支素雅的玉簪和一支点翠步摇,既显大家闺秀的温婉,又透着为人妇的稳重。
因为身子重,她的动作比平日略显迟缓,一手搭在薛淮的小臂上,一手轻轻护着腹部,在薛淮的搀扶下缓缓踏下车凳。
薛府管家快步上前,对着薛淮和沈青鸾深深一揖:“小的给薛大人、薛夫人请安,老爷和夫人已等候多时,请随小人来。”
“有劳。”
薛淮微微颔首,语调平和。
管家侧身引路,薛淮小心地扶着沈青鸾,稳步前行,几名大丫鬟和捧着礼单的心腹随从紧随其后。
府内青砖铺地,花木扶疏,透着一股历经世宦的沉稳气息。
及至仪门处,薛明纶与其正室夫人王氏已并肩而立,亲自等候在此。
看到薛淮搀扶着身怀六甲的沈青鸾走近,薛明纶眼中掠过一丝感慨,王夫人的目光则更多地落在沈青鸾的腹部,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柔和。
按照宗族晚辈拜见长辈的规矩,薛淮需先行礼。
他松开沈青鸾的手,上前两步站定,随即双手抱拳深深躬身,行了一个极为标准的顿首礼:“侄儿薛淮携妇沈氏,拜见伯父、伯母大人!”
沈青鸾在薛淮行礼的同时,也在贴身丫鬟的搀扶下微微屈膝,双手叠于身侧,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温婉道:“侄妇沈氏,拜见伯父、伯母大人。”
薛明纶立刻上前,伸出双手虚扶薛淮,口中连声道:“快起,快起!自家人何须如此大礼!”
王夫人则已快步走到沈青鸾身边,亲自伸手托住她的肘部,阻止她继续下蹲,笑容满面道:“哎哟,好孩子,快别多礼!你这身子重,千万仔细着。”
沈青鸾顺势起身,恭敬又不失大方地应道:“劳伯母挂心,侄妇一切都好。”
一阵寒暄之后,薛明纶笑道:“都别在院子里站着了,快请进厅里说话。”
他随即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方向是正厅。
薛淮连忙让开半步,恭敬道:“伯父伯母先请。”
薛明纶一再坚持,薛淮只能和他并肩向前。
王夫人依旧亲热地挽着沈青鸾的手臂,低声询问着孕期感受和饮食起居,沈青鸾一一轻声细答。
一行人穿过庭院,步入宽敞明亮陈设典雅的正厅。
厅内正中悬挂着一幅山水中堂,两旁是对联,多宝阁上陈设着一些瓷器古玩,显出主人的品味与地位。
薛明纶走到主位站定,温言道:“景澈,侄媳,请坐。”
“谢伯父伯母赐座。”
薛淮和沈青鸾齐声致谢,这才在下首的客位落座。
沈青鸾的座位上,早有眼明手快的丫鬟放好厚实的锦缎软垫,让她坐得更舒适些。
待众人坐定,薛淮带来的随从才在管家的引导下,恭敬地将备好的礼物呈上。
王夫人笑着吩咐丫鬟收下,口中自然又是一番客套的推让和感谢。
丫鬟们鱼贯而入,悄无声息地为众人奉上香气四溢的上好香茗。
厅内一时茶香氤氲,气氛在繁复而周全的礼节铺垫后,终于趋于一种带着家族温情的正式与缓和。
薛明纶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目光再次落在薛淮身上,似乎有千言万语即将流淌而出。
薛淮则神色淡然,仿佛今日只是单纯拜访宗族长辈,没有其他任何目的。
“景澈今日能携侄媳一同前来,老夫心里很高兴。”
薛明纶终于打开话匣子,他望着薛淮的双眼,感慨道:“河东薛氏后继有人,明章泉下有知,必将以你为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