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任何言行举止,都会被有心人,翻来覆去地研究解读。
文华殿,从过去的皇帝便殿、召见大臣、议论国是之地,慢慢变成了“学习会”的专用场地。
武英殿,却从宫廷画师的工作场地,摇身一变,变成了如今进行各个重要项目最终宣讲表决的专用场地。
这在有心人的眼中,实在透露着太多的政治信号了。
尚武之风的暗示?
另开天地的表态?
亦或是代表着内阁权力向皇帝让渡的某种隐秘过程?
这都是京师官场之中,颇有受众的猜测。
——是的,大明的官员并不傻。
多数人都看得出来,皇帝正在一点点架空内阁,通过秘书处和新政项目重新把权力收回手里。
而且是不经过东厂、司礼监的过滤,直接地收回手里。
而皇帝的依仗,正是祖制、18岁少年的旺盛精力,以及他那连绵不绝的道德叙事。
只是……能意识到,未必能很好去对抗。
几位阁老中,黄立极圆滑裱糊,向来不是刚硬之人。
李国普被捆绑在皇帝的故事之中,已然是飘飘然不知自己屁股所在了。
至于李邦华、郑三俊两位,则是新晋入阁,甚至算是拔擢入阁,也是没有立场开口反对。
部堂高官们,享受着项目制和内阁削弱带来的事权扩张。
秘书处的年轻人们,跟随者皇帝的指挥棒冲锋陷阵。
这两个人群,自然也不会说三道四。
只有以天下为己任、现在却被排斥在新政核心圈子之外的科道之臣,尝试着发出了一些抗争的声音。
但是……屁用没有。
而十一月以后,随着武英殿用途的固定。
皇帝又将武英殿后面的仁智殿收拾了出来,用作大规模召见臣子的专用场合,更是引起了新一轮的猜测。
仁智殿,又称白虎殿。
那么这个选择又是暗示什么呢?白虎主杀伐,这是要荡涤朝纲?还是要清肃风气?
还好朱由检目前还不知道这股暗流,不然他肯定会啼笑皆非。
有没有一种可能……
朕只是因为这两个殿,离西苑最近呢?
通勤距离,难道不是打工人最重要的考量吗!
毕竟朕,现在可是能自由决定自己上班地点的人了啊。
只是,朱由检并不知道。
在另一个时空,另一位永昌帝,其实正是在武英殿登基即位的。
冥冥中,未必全无天意。
……
仁智殿中,君臣见礼之后,各自落座。
“陛下,臣请讲陕西战略。”
刘宗周站直了身子,开口说道。
不对……工作时要称职务。
那就重新来一遍吧。
刘宗周:
兵部右侍郎、都察院右副都御史;
总督陕西三边军务,兼理粮饷盐马、宗藩军卫、赈灾备荒等一应庶务;
钦赐王命旗牌、尚方宝剑,授便宜行事、开立幕府之权,并全权统筹负责陕西新政地方筹备之事。
以上,共计89个字。
这就是为什么布政使司考选,要升级为督抚考选的原因了。
两者的事权范围,差距实在太大了。
至于为什么是刘宗周?
一方面是朱由检能记得,能挖出来的顶尖人才,目前都被投在新政之中了。
比起可能掀起滔天巨浪的陕西,这北直之地,或者再稍微扩展到山西、山东、河南三个相邻省份。
才是他的立身之本,也是他最后的兜底所在。
另一方面则是,朱由检思来想去,觉得陕西负责人,最需要的不是惊世骇俗的才能,也不是极度强烈的进取欲望。
而是足够的爱惜百姓,以及足够的对上透明度。
前者自不用说。
在陕西没有完全溃烂,真正掀起星星之火的情况下,一个秉持传统儒家爱民观点的负责人,绝对比一个急功近利的酷吏要好得多。
朱由检在陕西这个地方,宁可他的思考更偏向民众,也不愿他的思考更偏向官府。
而后者,则是朱由检需要一个能够真真切切将陕西情况反馈回来的人选。
这样凭借着电台系统,他才能进行更快的政策支持、官员任免、银钱调度和战略决策。
你说要免税?
好!没问题!
哪里要免,哪里不用免,一共要免多少?速速报上来!
你报上来,朕就信你,直接电台批复过去,事后再慢慢清查。
你说这个官员贪腐?渎职?
好!没问题!
吏部今天就开始推选接替人员,明天朕就让他快马出京赶过去接任。
至于是不是真的贪腐渎职,也可以后面再慢慢查。
你说要钱粮支援?
那就更没问题了!
朕拼了命搞钱,就是为了花在你这个地方的!
小批粮食先从就近的湖广、河南、山西购买运输,大批的就需要好好重构整个开中盐引链路了。
但这一切快速支援、快速响应的前提是——真实。
而这,也正是朱由检最头疼,也最害怕的地方。
陕西实在太远了!
纵使有电台系统的支持,也只能支持“纸面信息”的快速传递。
而“纸面”到底包含着“几分真实”,其实全看钦差大员的道德水平。
所以爱民、真诚,就是朱由检最终定下来,挑选陕西总督的最关键要素。
当然,刘宗周也并不是说除了这两点就一无是处。
他的才具、他的性格、甚至他的学问,他的名望,也都是他在这场竞争中胜出的关键原因。
才具性格不说,只说他的学问,就能很好发挥地方生员的力量,而他的名望也能很好调动地方士绅的力量。
儒家社会,很多时候还是吃贤臣这一套的。
朱由检深吸口气,尽力平复了一下心中那股对于历史不在掌控之中的隐隐慌乱。
“讲吧。”
刘宗周拱手一礼,开始认真陈述。
这并非是项目整体汇报,而是钦差小组离京之前,与皇帝的最后一次确认。
所以并未耗费功夫去弄什么屏风演示。
他只是站在原地,将这几个月在各种交叉会议中探讨出来的方案娓娓道来。
“要治陕西,便要先定陕西之弊。”
“陕西全组,在事前多次共议,最终确定了陕西时弊的优先级,从高到低,前面五项乃是军卫、官吏、豪右、水利、藩王。”
“而上旬,从陕西籍举子手中回收的问卷结果也刚刚整理出来了。”
“一共三百七十八份,除去十二份连篇累牍,未按格式而作的以外,共计有效问卷三百六十六份。”
“分门别类,清洗合并之后,其中各项时弊,从高到低,则依次是。”
“军卫,87.23%。”
“苛税,73.08%。”
“官吏,62.63%。”
“藩王,35.52%。”
“水利,31.22%。”
“盗贼,25.34%。”
“豪右,21.33%。”
所谓问卷,是礼部牵头组织,面向入京候考的六千多名举人下发的。
各人要在三天内,写出自己所在籍贯最重要的若干项时弊,然后凭号牌进入票房,自行投递。
礼部则负责将之格式化清洗,然后把结果转交各省督抚候选人,并在秘书处留一份底档。
刘宗周顿了顿,继续道:“两者排名虽有不同,但我等内部再次讨论过后,仍然维持原来的优先级不变。”
朱由检摆了摆手:“优先级的说明我看过了,我赞同陕西组的判断,不用细说了,继续吧。”
这就是官府视角,与士人视角的不同了。
两者之间的主要差异,在于举人们将苛税排到了第二,藩王推到了第四。
无他,因为这些都是切切实实压迫他们的对象。
而举人自身与之关系密切的豪右,却反而排到了时弊的最末尾之处。
但这其实也不能算完全的坏消息。
居然有21.33%的人,愿意在不记名问卷里背叛自己的阶级,已然令朱由检十分感动了。
虽然更大的可能是,这部分举人并未成为豪右,或者刚刚成为豪右,却还没适应豪右的身份。
而刘宗周所说的陕西官方的排序,却更多是按照“哪些时弊需要更优先被解决,解决后的效益会更大”来做的。
从这个全局角度来说,苛税(新饷)自然就被放了下去,反而豪右、水利这两件事情被提了上来。
一官一民,视角自然不尽相同。
刘宗周继续开口陈述。
“秦地民困已极,积怨已深,若天下有乱,必先从陕西而起。陛下当初与孙秘书在大会上的对谈,确实是洞察时势之论。”
“是故我等反复商议,要治陕西,根本方略,正是“澄清弊政,与民生息”。”
“而诸多弊政之中,军卫正是第一……”
“陕西三边五镇,是财税之重耗所在,又是一朝乱起之依仗,自然是重中之重。”
“我等一旦履任之后,便要先从延绥镇开始……”
“此处毗邻土默特部……”
“然后便是……西安三卫……腹心之地……”
刘宗周的声音还在继续,但朱由检的思绪却已经有些飘忽了。
这些内容,他反反复复看过不知多少遍,早已烂熟于心。
今日过来,其实不过是走个形式,最后再嘱咐几句话而已。
听与不听,其实都无所谓。
毕竟……要治理陕西,难道真有什么天上掉下来的巧妙方法吗?
说来说去,其实也就是老生常谈的那些措施。
问题的关键,始终不在方法,而是在人身上啊!
朱由检的眼神从刘宗周的脸上掠过,望向了他身后的一人。
——刚刚被袁崇焕顶包的前辽东巡抚,王之臣。
这是陕西小组中,负责清理兵额冒饷的角色。
其一,他有过辽东边镇经验,专业对口;
其二,他回京待职的这段时间备受弹劾,正是戴罪立功的心态;
其三,他是旧阉党派系,和刘宗周不对付,能为陕西方向的信息透明度提供一定加成;
其四,他是陕西潼关卫人,军籍出身,用来清理陕西的军屯,再合适不过。
刘宗周的声音还在继续:
“而官吏这一项时弊,却不仅仅是贪腐,更是庸劣缺额。”
“陕西偏僻,又边夷频寇,向来被求进求财者,视为畏途。”
“除了几个大县之外,其余地方知县主官,多非科甲出身。”
“佐贰更是有很多是老年贡生,要么是积年熬贡出任,要么就是举了京债行贿得职。”
“不止如此,各地甚至还多有缺额……”
“我们要治此弊,其一是与吏部谈过,要广开铨选,补充人才……”
“履任之后,先将过往贪酷,裁汰一批,然后再徐徐整治……”
“其二则是……生员……新科进士……”
是啊……陕西这地方,和其他省份不同。
别的地方是官太多,而陕西却是官太少,官太差。
除了最核心、最肥沃的渭水流域,还有拥有盐业之利的花马池以外,其他地方都是些劣等官才会去上任的。
所谓劣等,无才,无志,无门路,无前程是也。
明年的新科进士,培训完之后,倒是可以往那边多发配……多分派一些。
朱由检心中顺着刘宗周的话语盘算着,眼神又看向了另外一人。
大理寺右寺丞,刘廷宣。
这是负责整顿地方吏治的角色。
其一,他在天启三年巡按过陕西,了解当地世情。
至少……是非常了解当地的贿赂行情、贿赂手段,并且愿意坦诚向帝君说明。
这就已经非常好了。
其二,他的同乡张国瑞,正是如今的陕西布政司使,有助于他开展工作。
其三,看乐亭县呈报上来的“生员新政”案例中,这家伙似乎是发动整个家族,全力支持新政了。
只是他投靠得这么彻底,却在新政前期一声不吭,直到数个月后才倾力投靠,倒着实让人有些疑惑。
或许前期是在观望吧……倒也能够理解。
但敢于下注,也是值得鼓励的。
“而豪右之弊,则在于田地隐没,诡寄飞洒,以致国朝税收逋欠,而生民贫困无力。”
“往后各府之中,若无灾荒旱涝,却又不能完税,那么一府之中,先追首富,一县之中,勒其豪强,务必要让此辈知晓朝廷恩威……”
朱由检听到这里,忍不住回过神来,看了刘宗周一眼。
……“若无灾荒”,这话可不兴说啊老刘。
你这一说,朕感觉今年陕西怕是一滴雨都不会下了……
朱由检心中吐槽,又将目光移向陕西组的下一个人。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工部右侍郎,总督河道,南居益,陕西渭南县人。
这是陕西组里负责水利的角色。
但,这只是个幌子.
陕西的水利并不复杂,无非蓄水引水,多多打井,比河南、山东,北直都要简单太多了。
上述这三个地方,水利可不仅仅是水利,还和漕运绑定在一起,错综复杂。
况且这老头今年都六十二了,朱由检也没指望他能发多少光热。
皇帝看中的,是这老头一路在外地任差攒下的丰厚宦囊。
如果陕西真旱了,这个笑眯眯的老头子,正好就是牵头地方富绅捐资助粮的最佳切入点。
“水利之事……唯有……气井此物……我等……”
刘宗周的汇报仍在继续。
但落在朱由检的耳中,已几不可闻。
下一个人,是兵科给事中刘懋,陕西临潼县人。
这是陕西组中,负责整顿驿站的角色。
这人,从去年十一月开始,就一直在朱由检面前刷存在感,不断上呈关于裁撤驿站的奏疏。
朱由检各种搁置、忽视、拖延,都阻止不了他的满腔热情。
然而挡着挡着……朱由检突然醒悟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