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既然升起,便不会局限于一隅。
西苑的QQ农场之中。
朱由检身着粗布素衣,正低头打理着那片逐渐泛绿的菠菜田。
他顺着田垄弯腰前行,按照老农的指点,认真地进行着第二次间苗。
所谓间苗,其实就是按照一定距离,拔除多余的菠菜。
只有这样,留存的菜苗才能在开春这段返青期,汲取到足够的养分,茁壮成长。
入冬前进行的那次间苗,因为需要植物们抱团取暖,所以只是稀稀拉拉地间过一次。
而现在气候回暖,菠菜开始真正的生长期,这就必须要正式间苗了。
也正是这几个月种田的经历,朱由检才对儒家经典有了进一步的体会。
——为什么中国古代那些真正的圣人,哪怕是种田、做木匠,都能从里面做出治国理政的学问来。
《左传》有云:政如农功,日夜思之。
华夏古老农耕文明孕育出的哲思大道,时至今日,虽难免染上几分陈旧迂腐之气。
但其本源最质朴、最核心的处世治世之理,依旧足以指引世间万事运行。
拨完一垄,朱由检直起腰,用力揉了揉发酸的腰背。
望着眼前规规整整的菠菜地,他心底不禁涌起一丝自豪。
事实上,间苗只是菠菜开春进入返青期的一小项工作。
在未来一个月内,他还要追肥、补水、控温、翻土,每一个环节都不能有丝毫大意。
只有各项措施全都卡准了节奏,等到三月中旬,他才能真正迎来菠菜的大丰收。
而这,也将是他这个前世的“城巴佬”,人生中第一次大丰收。
朱由检展了展臂,放松了一下肌肉,然后迈步越过田垄,再次俯下身,默默开始新一轮的作业。
……
但这终究不是一副种惯了田的身体。
虽然亲力亲为,但菠菜种植的工作量比起常规稻麦确实更小,朱由检到现在却没能完全适应这种弯腰劳作的工作内容。
又咬着牙拔了几垄,朱由检的后腰终于发出了抗议,他爬上田垄,毫无形象地直接席地而坐。
早就侍立在田埂边上的众人,立刻上前,按流程汇报一应事务。
今日,司礼监、东厂、锦衣卫的正印主事人都不在。
换成了各个副手来汇报。
内容大概包括简短的奏疏概要以及一些搜罗到的“早间新闻”。
这样可以在今日正式批复奏疏之前,先处理掉一些事情。
第一个开口的,是司礼监的刘若愚。
他是第一次承担御前奏报的差事。
“皇爷……第一桩事,是今科会试之事。”
“目前进展一切正常。考官们已定好题目,并按时刊印完成,士子们也有序进场,开始作答了。”
“礼部尚书早就候在宫门前,宫门一开,第一时间便呈上了试题封筒。”
朱由检一扬眉,掸了掸手上的泥土:“是吗?考官们都定了些什么题目?念来听听。”
刘若愚双手捧出封筒,当场挑开印泥,展开誊抄的纸卷,恭敬念道:
“四书题一:唐虞之际,于斯为盛。”
“……”
四书三题,五经每科四题,两者加起来一共二十三道题。
等刘若愚一路念完,朱由检坐在田垄上也差不多缓过劲来了。
他一边满意地点头,一边双手撑地,重新翻身下田。
今天,必须一次性把间苗这件事做完。
哪怕拖延一日,那些注定要被拔除的孱弱菜苗,就会多吸走一口本不该属于它们的养分。
“不错……这些题目出得都很有水平。”
“看来朕这次选的考官,倒是没有选错。”
——此乃谎言。
永昌帝朱由检哪里分得清这些题目的好坏。
儒家经典这种东西,他也就第一次参加日讲的时候,为了找一下“人地之争”的法理依据,突击进修了一下。
后来,就只是草草通读了一遍,弄懂每句话大概的意思,就再没翻过了。
一方面,这种寻章摘句的东西,钻研起来永无止境。
儒家学说发展到如今,对着孔圣人一句同样的话,各派宗师能引申出四五种截然不同的解释来。
这些解析定义,早就不仅仅是儒家最初的理论,还掺杂了道教、佛教的哲辨思想。
如果真要深读下去,读的肯定不是孔老夫子的真意,而是各路学派重新定义的“真意”。
另一方面,朱由检现在日常处理政务,需要用到这些经典的地方越来越少了。
就算下旨意、写诏书需要引经据典来装点门面,那也有内阁、司礼监和翰林院代笔。
他只需要坐在上面,指出“这不好”、“那不好”、“这个比上个好”、“还是用回第一个吧”,就足够了。
自然不用再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故纸堆里。
有这个闲工夫,好好琢磨一下大明的官制、礼仪、律法和世俗人情,对皇帝这个职业来说,用处都要大得多。
也省得再犯十三省布政司那种低级错误。
特别是律法。
这是朱由检这个月重点投入精力的方向。
毕竟改革,必定要伴随着法律的调整和解释,这是推行新政免不了的护航手段。
《大明律》是太祖高皇帝定下的“祖制中的祖制”,神圣不可侵犯,确实暂时动不了。
但作为《大明律》补充、修正的《问刑条例》,却可以毫无阻碍地把重修之事提上日程了。
反正嘉靖、万历都是重修过《条例》的,正好作为法理依据。
这就叫遵循祖制,来对祖制进行修正。
朱由检就这样一垄一垄地往前拔。
东厂、司礼监、锦衣卫的副手们,则恭敬地等在田边。
皇帝休息的时候,就轮番上前,一件事情接一件事情地汇报。
说起来,这个画面倒和天启年间颇有几分神似。
“先帝当其斤斫刀削,解服磐礴,非素昵近者不得窥视。”
“或有紧切本章,体乾等奏文书,一边经管鄙事,一边倾耳注听。”
“奏请毕,玉音即曰:尔们用心行去,我知道了。”
只是哥哥手中拿的是斧凿刨锯,而这位皇帝手中的,是拔除的菠菜苗。
有些一样,但终究是不一样的。
……
初八这天。
当朱由检在西苑吭哧吭哧、腰酸背痛地间苗时;
当宋应升在贡院号舍里咬着笔杆、绞尽脑汁构思破题思路时;
当宋应星在科学院偏房中,和李天经一起逐字逐句斟酌《物理小识》手稿时;
一场酝酿已久的大清洗,正同步在京师徐徐拉开帷幕。
【09:00】
内阁首辅黄立极、次辅李国普,召集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及锦衣卫、东厂各个负责人共同开会。
会上,李国普完整宣读了皇帝的旨意:
经过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手续的——《剪除贪蠹澄清朝野诏》。
【09:27】
在确认旨意无误,并当场查阅了厚厚的附属细则方案与第一批清扫名单后。
三法司、厂卫的负责人以及两位阁臣,集体举手,同意方案即刻启动。
【09:34】
诏书加盖印信,下发到六科廊。
【09:45】
六科给事中完成了诏书的誊抄,并转发通政使司备案。
【10:07】
刑科给事中杨文岳,带领同僚,完成了总计一百三十四份驾贴的签派。
所谓驾贴,就是大明律法中,锦衣卫捉拿犯人的官方凭证。
一定要驾贴吗?历朝历代,只要皇帝愿意,都可以不需要。
但正常、有序、且可重复进行的大清洗,是一定需要的。
【10:22】
锦衣卫各个小队,终于拿到了宫中送出的驾帖。
从早上九点一直按刀等候到现在的缇骑们,立刻如开闸的洪水般涌出衙门。
抓捕,正式开始。
……
千步廊-西-132会议室。
《关于吏部铨选官吏改进方案》的第四次讨论会议正在进行当中。
大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一队缇骑瞬间涌入,把原本就不宽敞的会议室塞得满满当当。
带队的锦衣卫佥事邹之有,扫过几个目瞪口呆的官员。
“唐突了。”
“请问,吏部文选司郎中,张柽芳,是哪位?”
几个官员的目光,同时投向了坐在次座上、面色苍白的一个中年官员。
邹之有看着他,微微一笑,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张郎中,跟我们走一趟吧。”
“有些事情,需要你亲自到三法司交代一下。”
张柽芳双手紧紧抓住太师椅的扶手,强制镇定,挤出一丝干笑:
“三法司的事情……怎么是锦衣卫的人来请?”
他将求助的目光扫向同僚,“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然而,其他的官员全都避开了他的眼睛。
有人盯着桌上的砚台,有人翻看着面前的公文。
——魏忠贤一手遮天、厂卫缇骑横行天下的时代,到现在不过才短短半年而已。
众人的记忆,还没有退化得那么快!
不明事情因由之下,为同僚来和锦衣卫相抗,实在没有必要。
真有问题,事后再看情况上奏疏就是了。
邹之有冷笑一声,从怀中抽出一张盖着朱印的纸,唰地在空中一抖。
“张大人看清楚,这是刑科出具的驾帖,印信俱全。”
“我锦衣卫此番拿人,一切皆合法合规。”
“至于张郎中心中的疑问,等会儿到了刑部,尽可以去问三司的官员。问我们,却是找错人了。”
说罢,他再没有任何废话,头一偏。
身后两名如狼似虎的缇骑顿时往前一步,一左一右,直接将瘫软在椅子上的张柽芳架了起来,连拖带拽地往门外走去。
……
同样的一幕,此刻正发生在京城各个部堂的直房、院落与会议室中。
兵部、户部、都察院、京营戎政府……
甚至,有些缇骑骑上了马匹,往更广阔的范围而去。
京师东城的六间皇店,在本次清理范围之中。
京畿周边一万七千顷的皇庄,由东厂太监和司礼监秉笔带队清查。
跑得最远的缇骑,甚至直扑天津卫。
因为那里,是本次肃贪名单中官位最高的一人。
——总督辽饷,户部尚书,天津巡抚黄运泰!
此君何人也?
正是在皇帝登基那天,递上奏疏,请求将蓟辽马草,折银发放的那位大臣。
朱由检的记性其实很好。
很多时候,刀锋未落不是不算账,只是时候未到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