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烤鸭,天色尚早。
北京的秋天亮得早,暗得也早,但此刻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阳光正好。金黄色的光线斜斜地洒下来,把前门大街的灰砖灰瓦镀上一层暖色。几片银杏叶从墙头飘下来,在风中打了几个旋,落在青石板路上。
诺诺领着几人穿过两条胡同,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她说的酒店就在他们住处不远,走路用不了五分钟。秋天的胡同安静极了,只有鸽哨从头顶掠过,悠长而清冷。
“就这儿了。”诺诺停下脚步,指了指面前那栋低调的灰砖建筑。门脸不大,但能看出来档次不低——门口的石狮子擦得锃亮,玻璃门后面的保安站得笔直。秋天的阳光照在灰砖墙上,把墙面晒得暖烘烘的。
楚子航进门放下行李,便转身要往外走。
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早就计划好的——放下包,转身,迈步。一气呵成。
“不必急于一时。”
周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
楚子航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今天就好好休息吧。”周易说。
路明非在一旁拼命点头,赞成得不能再赞成。飞机上那十四个小时他睡得跟没睡一样——腰酸背痛腿抽筋,脖子落枕,眼睛浮肿。他早就决定今天什么都不干,在酒店里补觉了。只是这一次他并不是队长,不好越俎代庖。所幸周易与他的想法一样。
路明非暗暗松了口气。
或许是因为周易的缘故,学校给的任务消费额度不少。楚子航在前台办入住的时候,路明非瞥了一眼账单上的数字,差点以为自己多看了一个零。几人在服务生的引领下,住上了还不错的套房。
不是那种夸张的总统套,但也绝对不是他平时住的那种快捷酒店。客厅、卧室、浴室分开,家具是实木的,床单是埃及长绒棉的,浴缸大得能躺下两个人。窗户对着一条安静的胡同,能看到远处四合院的灰瓦屋顶。
周易来到自己的房间。
他把行李随手放在地上,走过去推开窗户。秋天的风灌进来,不冷不热,带着胡同里烧煤炉子的一点烟火气,和银杏叶微微的苦香。远处的天空高远而澄澈,蓝得像水洗过一样。他站在窗前,看着秋日午后的阳光在屋顶上慢慢移动,若有所思。
手机突然响了。
周易掏出来一看,屏幕亮着,又是那小鬼的号码。
短信内容很简短:明天中午我作陪,有人做东,想请你们三人吃饭。
周易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想了想,回复了一个字:好。
这么多混血种一股脑地涌进北京,国内不可能察觉不到,不可能不采取应对。请他们吃饭的人,想来就是上次见过的那个梁主任了。对异常侧的负责人,行事风格低调,但消息灵通得很。
周易随后给楚子航和路明非各发了一条消息,通知了明天的安排。
———
午后。
大街上,空无一人。
秋日的阳光懒洋洋地照着,把影子拉得很长。路边几棵银杏树正黄得灿烂,风一吹,叶子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金黄。远处的天空高而远,飘着几缕淡淡的云。
诺诺一个人走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自己一直在走,走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经过一盏又一盏路灯。午后的胡同安静极了,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嗒,嗒,嗒,在青石板路上回响。
她左顾右盼。
表情恍惚。
她隐隐感觉有人跟着她——那种感觉从后脑勺开始,沿着脊背一路滑下去,凉飕飕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她猛地回头,身后空空荡荡,只有阳光和影子,和几片被风卷起的银杏叶。
她加快脚步。
那感觉没有消失,反而更重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就在她身后,伸手就能碰到她的肩膀。她不敢再回头,几乎是小跑着往前。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呼吸越来越急促。
直到她停在一家门店橱窗前。
那是一家婚礼门店。
橱窗里摆着一套华丽的红色中式女士婚服。大红的底子,金线的纹路,在橱窗的射灯下流光溢彩。嫁衣的材料是上等湖绸,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精美的缂丝边,一寸一寸织出来的纹样,繁复而精致;贴着凤凰花纹的金箔,凤凰展翅,栩栩如生;镶嵌珍珠纽扣和琉璃薄片,每一颗都圆润饱满,每一片都晶莹剔透。
诺诺不由停下脚步。
她怔怔地看着那套婚服,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秋日的阳光映在她脸上,红彤彤的,把那头红发衬得愈发艳丽。她的眼睛里倒映着那件嫁衣,亮得有些不正常。
透明的玻璃上,有黑影一闪而逝。
诺诺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街道,和远处一棵正在落叶的银杏树。
她松了口气。
她转过头——
双眼瞳孔骤然睁大。
原本的婚纱店消失了。橱窗不见了,嫁衣不见了,阳光不见了。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迷雾。灰白色的,粘稠的,像是能把人吞进去。秋天的明亮天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昏暗。
而迷雾之中——
璀璨如流星的长枪分开雾气,朝她的心脏激射而来。
那枪太快了,快到连影子都看不清。枪尖闪着雷光,带着一股劲风,直直地刺过来。
更远处,隐隐有马蹄声和雷鸣响起。蹄声密集如鼓点,雷声沉闷如天崩。有什么东西在靠近,巨大的、沉重的、不可抗拒的东西。
诺诺想躲,但身体动不了。
想喊,但嗓子发不出声音。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如流星寒光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深夜。
奢华的总统套房。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灯亮着,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这一小片空间。空调的暖风呼呼地吹,但房间里还是冷得让人发慌。
“不!”
陈墨瞳浑身被汗水浸透,她突然惊醒,猛地坐起来。那一声喊卡在喉咙里,变成沙哑的喘息。她的手捂着心脏,能感觉到那东西在胸腔里狂跳,像是要撞破肋骨跳出来。
直到她意识到这是一场噩梦。
床单湿透了,睡衣贴在身上,黏糊糊的。头发散乱地垂下来,几缕贴在额头上,几缕搭在肩上。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没有血色,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右手腕上,那只红色的镯子发着微弱的红光。
那光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在黑暗中却格外清晰。像是一只睁着的眼睛,在看着她。
她左手捂着头,靠在床头。
闭着眼,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
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平静下来。心跳慢了一点,呼吸顺了一点,那种濒死的恐惧感终于退潮,留下满身的疲惫和冷汗。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那只镯子的红光还在,一明一灭,像是在呼吸。
她不知道那个梦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梦。这不是好事,她的预感一向很准。
早晨的阳光照在琉璃厂大街的石板路上,一辆人力三轮跑得欢,两侧都是复古的青砖小楼,每一户门前都挂着“宝翠堂”、“崇文府”这类黑底金字招牌。
“大清朝的时候,这里是赶考举子们住的地方,最多的就是纸墨店,‘戴月轩’的湖笔、‘李福寿’的画笔、‘清秘阁’的南纸、‘一得阁’的墨,那都是百年老牌!‘玩古’的店也多,‘汲古阁’听说过没有?
这条街上都是宝贝,我从小到大就在这里遛弯儿,当年这里从地摊上都能淘到宋瓷……”人力三轮叔一边哼哧哼哧蹬车一边神采飞扬吐沫星子四溅。
“现在主要是忽悠外国傻老冒儿是吧?”后座上的客人慢悠悠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