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芝加哥国际机场。
一架波音747-400大型客机正静静地等待着它的越洋飞行,银灰色的机身在停机坪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秋风萧瑟,卷起几片枯叶,在空旷的水泥地面上打着旋儿。
这个时候只有红眼航班还在飞,停机坪上静悄悄的,连地勤人员都缩回了温暖的休息室里。一辆摆渡车孤零零地驶来,把十几个乘客送到了机翼下方。
“没搞错吧?为什么让我们坐摆渡车到这么偏僻的地方登机?”
路明非缩着脖子,小声地抱怨。十一月的芝加哥夜晚,风像刀子一样往领口里灌,冻得他直哆嗦。
“不是出公差么?怎么是经济舱?就算不能坐头等,至少也得是商务啊!我们这可是去为人类捐躯的!”
他裹紧外套,看着眼前这架巨大的客机,脸上写满了委屈。
“据说其他航班的票已经卖完了。”楚子航淡淡地说,手里捏着登机卡,“所以这是一架夜航包机。能抢到这架飞机的票也不容易了,最后三张经济舱。”
“居然没有优先安排给恺撒那一组?”
路明非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几分惊喜。他转过头看向周易,眼睛里闪着光。
“看来这次我们很受重视啊!托师兄的福!”
周易被逗乐了。
他伸手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那动作带着几分调侃,几分无奈。然后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夜风里飘散。
“听说恺撒征用了他家里的一架‘湾流’公务机,一个小时前已经起飞了。”
“啊嘞?”
路明非愣了。
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像是被冻住了一样。他张着嘴,瞪着眼,整个人像一只被雷劈中的土拨鼠。
“上机吧。”周易说,“有的坐就不错了。”
他跟着楚子航走上前,递上登机卡。
乘务员站在舷梯旁,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妆容精致,笑容如花。她接过登机卡,熟练地撕开,把一半递还给楚子航。
“欢迎。”她说,目光在楚子航脸上停留了一瞬,“新面孔啊。”
楚子航隔着墨镜和她对视一眼。
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像是某种暗号:
“明白了。你好。”
路明非跟在后面,完全没注意到这简短的对话有什么异常。他耷拉着脑袋,满脑子都是“湾流公务机”和“经济舱”的差距。
波音747-400巨大的机舱里座无虚席。
这好像是个旅行团的包机,乘客们彼此间都很熟悉。有的聊着天,声音此起彼伏;有的逗弄邻座的孩子,惹来咯咯的笑声;有的则翻阅报刊,翻页的声音沙沙作响。
路明非一如既往,沾座即瘫。
他一屁股陷进座位里,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软塌塌地靠在椅背上。那双眼睛里没什么神采,空洞地盯着前方的椅背。
楚妈妈从随身包里拿出两个小包,各是一套眼罩和耳塞。他递过来,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天气预报。
“这次是直飞。我们会走白令海峡的路线,贴着北极圈,大约十四个小时的航程。最好睡一觉,落地就要开始工作。”
周易接过,递给身旁的路明非。
他坐在中间,左边楚子航靠窗户,右边路明非靠走道。
路明非漫不经心地接过来,麻利地戴上眼罩和耳塞。黑暗降临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不久前——他也是这么蒙着眼罩躺在黑暗里,雨打在飞机的外壳上,身边坐着楚子航、周易……
还有师姐。
那个画面在脑海里浮现,清晰得像昨天发生的事。诺诺裹着毛毯蜷进周易怀里的样子,她闹着要“晚安”的任性,她被哄好后安静的呼吸。
路明非并不知道校董下了那道指令——不允许周易邀请陈墨瞳。
他以为周易师兄邀请他而不邀请诺诺,是怕师姐遇到危险。
真是个贴心的好男人。
他在心里默默想着。
但这样却给了凯撒机会。师姐加入了凯撒的小队。
他想着,师姐一定是不想周易师兄抛下她,独自面对龙王吧。那个小巫女,一定觉得就算死也要和喜欢的人死在一起。她才不要当电影中傻傻等在家中,却只等到死讯的女主角。
真是让人羡慕的爱情。
双向奔赴的爱情。
见鬼!
路明非突然右手捂着胸,蜷缩起身体。
一阵迅猛的心疼突然袭来,痛得他无法呼吸。那疼痛太剧烈了,太突然了,像是有人把他的心脏扔进了搅拌机里,刀片旋转,血肉模糊。疼得他坐立难安,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像一只被丢上岸的鱼。
到底怎么一回事?
心好痛!
难道电视剧里那些演员表演的——因为爱而不得而感到心痛——不是演出来的吗?而是真有这一回事吗?
疼!
疼!
疼!
原本戴上眼罩的周易和楚子航,听到路明非的动静,一起拉下眼罩。
两人转过头,看向邻座。
路明非脸色红润——不是健康的红润,是那种因为剧烈挣扎而涌上来的潮红。他在座椅上扭来扭去,张大嘴,像是想喊什么又喊不出来。然后他看向他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师兄……”
“身体不舒服?”
周易皱眉。他的感知扫过路明非全身,一切机能正常,心跳平稳,血压正常,没有任何异常指标。他不明白这家伙又是闹哪一出。
“我去叫医护!”
楚子航作势起身,动作干脆利落。
“不不,不用了。”
路明非终于缓过劲来,不再像一只蛆一样扭来扭去。他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只是突然有些水土不服。”
他抬起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楚子航松了口气。
刚刚路明非的样子真的吓到他了。他见过一次心梗病人发病的样子——那个人捂着胸口倒下去,脸色煞白,嘴里喊着“药、药、药”——跟路明非刚刚的样子一模一样。
“好好休息。”楚子航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落地我陪你去医院看看。”
“不用麻烦师兄了。”路明非摆摆手,“小问题。”
他重新戴上眼罩,把自己缩进黑暗里。
楚子航和周易对视一眼。
周易若有所思。
———
与此同时,北极圈上空。
恺撒在床上醒来。
舷窗外一片漆黑。这架湾流公务机上恰好有三张全尺寸的大床,足够他们三个人舒舒服服地休息。他看了一眼腕表,还有四个小时到达中国。他们正在北极圈上空。
恺撒很喜欢这架公务机。睡床的软硬是按照他的要求调整过的,枕头的高度刚刚好,被子的厚度刚刚好,一切都是完美的。
但是这一觉睡得并不好。
梦里有种不安的感觉,好像什么东西在逼近,在黑暗中盯着他。那种感觉挥之不去,即使醒来之后,依然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他向舷窗外看了很久。
机翼上一闪一灭的红灯照亮了下方的云层。那红光像一层泼上去的血,浓稠而刺目,在云层上晕开,诡异得让人脊背发凉。
他估计自己再也睡不着了。
他起身,打开随身的箱子,看了一眼那套弩弓和弩箭。箭头的人造水晶中,一丝亮光闪动,像是活物的眼睛。
他合上箱子,拿出笔记本,接入网络。
从收藏夹中调出了经常访问的那个网站——
“猎人市场”。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恺撒·加图索的另外一个身份。他是个猎人。他在进入卡塞尔学院之前就是个猎人,十五岁就有了“猎人市场”的I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