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一幕就这么诡异地出现在她面前,在北京秋天明亮的阳光下,在北京饭店的旋转门前,在空气里飘着桂花香和汽车尾气的风里。
“路同学、楚同学、周同学,”梁言的声音稳稳地响起来,带着一种官场中人特有的、不紧不慢的节奏,“我们又见面了。”
他朝路明非伸出右手。
在他的判断里,这三人中地位最高的,自然是路明非。
S级。卡塞尔学院唯一的S级。这个头衔的分量,他在来之前就已经打听清楚了。在混血种的世界里,血统就是一切——就像在官场里级别就是一切一样。一个S级混血种,无论他多大年纪、无论他看起来多么不起眼,都值得他用最正式的礼节来对待。
楚子航是狮心会会长,身份也不低,但终究是“学生领袖”的范畴,跟“S级”这个头衔比起来,差了一个量级。
至于周易——他接到的情报里,这位是A级,在三峡任务中负责后勤。重要吗?重要。但在这个以血统论英雄的世界里,A级和S级之间的差距,比副职和正职之间的差距还要大。
所以他的右手,伸向了路明非。
然而——
路明非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
路明非没有伸手。
他挠了挠头。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身后。哪怕是他也知道,这顺序不对啊。
梁言的手悬在半空中。
他也隐隐察觉到了不对。
他打招呼的顺序,代表着他心中三人的重要程度。也代表着三人在卡塞尔学校的地位。
而路明非的反应告诉他:这个顺序,错了。
“梁主任。”
楚子航的声音在这时候响起来,他微微侧身将周易衬托为主位。
“学校这次任务的专员,”他说,“由S级的周易担任。”
空气安静了大概半秒。
梁言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不是因为尴尬,而是在高速处理这个新信息。S级?周易?他接到的情报里,这位明明是A级。是情报出了错,还是在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但这些念头只在他的脑子里转了零点几秒。
在官场里浸淫了几十年的人,最擅长的不是坚持正确的判断,而是在判断出错的时候,以最快的速度调整姿态。这是一种生存技能,跟变色龙改变体色的本能一样,刻在骨子里。
“怪我怪我。”
他的笑容从“正式”切换成了“歉意”,中间没有过渡,自然得像翻了一页书。他朝前迈出一大步然后伸出双手。
“没有提前问清楚情况。”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诚恳的、让人没法生气的歉意。
周易上前半步。
他伸出双手,迎上梁言的双手,四只手握在一起。
“怪不得梁主任,”周易笑着说,“按照以往的惯例,这个专员非明非莫属。只是这次因为一些特殊情况,学校安排我来做这次任务的专员。”
他顿了顿,目光平视着梁言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特别的光芒,不像楚子航偶尔会有的那种金色的烈光,也不像路明非永远躲闪的怯意。就是一种很普通的、很平静的、像是在看一份文件的注视。
但梁言在那一刻感觉到了一种东西。
不是压迫感——他见过太多有压迫感的人,那些人的压迫感像是大晴天里突然压下来的乌云,沉甸甸的,让你喘不过气。周易给他的不是那种感觉。
而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懒得点破”的从容。
“不过这是在国内,”周易说,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一切当然还要在上面的允许下进行。”
这句话说得很轻。
但梁言听懂了。
他松了口气。
他最担心的事情直接被解决了。担心那些混血种毫无顾忌的在这里群魔乱舞。
其实直接拒绝那些国外混血种入境是最简单的。一纸禁令,海关拦下,签证作废——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但确实做不到。
周家在这方面提醒过他们——那个古老的、在中国混血种世界里说话最有分量的家族。他们的意思是:强行阻拦,可能会造成更大的麻烦。甚至极端一些,不亚于与全世界的混血种势力直接为敌。
这自然是不被允许的。
既然如此,就要把影响降到最低。首先要与国外混血种势力中最强大的秘党合作,两大巨头立下规矩——任何混血种,在这片土地上,都不能乱来。
而现在,周易的这句话,让他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到了地上。
“理解理解,”梁言握着周易的手,上下摇了摇,力度恰到好处,“我们这边的原则也很简单——确保安全,维护秩序。其他的,你们随意。”
他的笑容重新变得轻松起来,像是一个终于对上了暗号的人。
几人客套一番随之上楼。
苏晓樯故意落在最后,揪着路明非的衣角,小声道:“路明非!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路明非看了眼前方的楚子航和周易,不由挠了挠鬓角,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给苏晓樯解释。
“我还想问,小天女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混血种吧?”路明非说。
苏晓樯撇了撇嘴,上下打量了一番,看起来格外“瘦弱不经风”的路明非。他怕是连自己都打不过吧。
我不是混血种,这么说你是混血种喽,他们说你是S级,国外混血种的最高级别,就你?
苏晓蔷看着路明非,在心里默默地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过了几遍。
此时路明非正在往嘴里塞第四块桂花糕,腮帮子鼓得像只囤粮的仓鼠,跟旁边那两个同样穿着西装、坐得笔挺的人形成了某种荒诞的对比——像是同一幅画里同时出现了文艺复兴时期的贵族和动画片里跑出来的小动物。
不对。
他们都有超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