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航和周易紧随其后下了车。
两个人身材相仿,都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肩线笔直,裤线锋利,站在车门两侧的姿势像是从同一本礼仪手册里翻出来的——连迈步的幅度都差不多。
阳光打在他们身上,在地面上投出两道几乎等长的影子,一左一右,像是某个更庞大存在的两只翅膀。
路明非站在旁边,看看左边的楚子航,又看看右边的周易,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两个FBI中间的被看管的罪犯。
西装是现买的。刚才在西单那栋婚庆大楼里,三个人站在试衣镜前,夏弥兴致勃勃地拎着一件白色西装往三人身上比划,眼睛里闪着恶作剧的光——“试试这个嘛师兄,白马王子款,多配你们!”
路明非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被白色衬得更加惨白的脸,觉得更像白马王子的坐骑。
这种纯白西装,只有凯撒那种骚包才能驾驭吧。
“我穿黑色就好。”楚子航一锤定音。他说话的时候甚至没有看夏弥手里的那件白西装,目光直直地盯着衣架上那排黑色的成衣,像是在挑选武器。
周易附议。
夏弥撇了撇嘴,把白西装挂了回去。
最后三套黑色西装被包起来的时候,收银员的笑容比刚才接待他们的时候深了三个档次——毕竟这是整栋楼里最贵的面料,意大利进口的,摸上去像摸着一片凝固的夜色。价格标签上的数字让路明非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口气吸得太深,差点把自己呛着。
“放心,任务经费全额报销。”周易拍了拍他的肩膀,表情淡定。
路明非心想,这大概是他这辈子穿过的最贵的衣服了,可以想象他之后也不可能穿比这更贵的衣服了。而更令他难以接受的是,为他付钱的人,是他的情敌......这世界上还有比这更离谱的事情吗?
此刻这些昂贵的布料正妥帖地裹在他们身上,在这座百年老饭店的门前反射着秋日的阳光。
“哈喽,大侄子!”
娲主的声音像一颗糖被扔进了空气里,甜得发腻。她张开双臂迎上来,整个人像一只黑色的燕子扑向春天的第一缕暖风——然后踮起脚尖,伸手要去摸周易的头。她的手指在空中张开,指甲修剪得很短很干净,手腕从黑色风衣的袖口里伸出来,白得像是没见过太阳。
那个画面其实挺好看的。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扎着高马尾,穿着黑色风衣,踮着脚尖,笑容灿烂。
如果被摸头的对象不是周易的话。
周易抬手,毫不客气地按住了她的脑门。
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按一个不太听话的闹钟按钮。他的手掌摊开,五指张开,正好扣在娲主的额头上,把她整个人往后推了几寸。她的手臂还在空中划了两下,像一只被按住头的小猫,四肢在空中徒劳地挥舞。
别人求之不得的美女拥抱。
在周易眼中全是嫌弃。
白商陆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不由轻笑。
“走吧,”他说,“梁主任他们已经在等了。”
话音刚落。
周易和楚子航几乎是同时抬起头,目光越过白商陆的肩膀,落在旋转门上。
那扇门正在缓缓转动——三扇玻璃叶片交替着把里面的光切成一格一格的,像老式电影的胶片。透过那些转动的玻璃,能看见两个人影从大堂深处走出来,一个稳,一个轻,脚步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回响。
旋转门转了一圈。
两个人走出来。
“路明非?!”
“小天女?!”
两声惊呼几乎同时炸开,像是有人在同一秒钟内按下了两个定时炸弹。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表情惊人地一致——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像是被人同时塞进了一个他们消化不了的真相。
苏晓蔷看着路明非。
她看到的不是那个在高中教室里趴在课桌上睡觉的路明非,不是那个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会结巴的路明非,不是那个在学校角落偷偷看着陈雯雯的路明非。
而是一个穿着最高档的黑色西装、站在北京饭店门口、看起来有些小帅的路明非。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
她的大脑在这一瞬间短路了,所有的认知回路同时跳闸,只剩下一个念头在黑暗中闪烁:他怎么在这里?
路明非同样如此。
他看着苏晓蔷——小天女,那个在高中里永远闪闪发光的人。
此刻穿着浅色针织开衫和深色半裙,化着淡妆,头发披在肩上,站在北京饭店的旋转门前,身后是水晶灯的光和厚地毯的静。
像个大人了。比他像得多。
苏晓蔷的目光在娲主和白商陆面前的三个人身上扫过。
“周师兄楚师兄...”
她的目光从周易的脸上移到楚子航的脸上,又从楚子航的脸上移到路明非的脸上,然后——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脑子里成形。
像一块巨石从山顶滚下来,开始的时候很慢,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带着整个山坡的泥土和碎石,轰隆隆地往下冲,根本停不下来。
....难道?
“晓蔷,”梁言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笑呵呵的,带着一种“你看我没骗你吧”的轻松,“这三位就是我们今日的客人。”
他的语气像是在说“这几位是你久未见面的老朋友”,而不是“这几位是国外最大混血种势力的代表”。那种轻描淡写的劲儿,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苏晓蔷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裂开了。
不是比喻。是那种从头顶到脚底、沿着脊柱一路裂下去的、真实的、物理意义上的“要裂开”的感觉。
自己的一个同学和两位学长,是国外最大混血种势力的代表。
这句话在她的脑子里转了三圈,每一圈都撞上她之前建立的所有认知,把它们撞得七零八落。她想起高中时路明非趴在课桌上睡觉的样子,想起他永远洗得发白的T恤,想起他被老师点名时缩着脖子的样子——
然后把这个形象跟“混血种势力代表”放在一起。
大脑蓝屏了。
苏晓蔷做梦都不敢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