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需多言,单看苏时夜的模样,便能清晰看出他与小西的几分相似了。
而修者皆有灵觉,妖族在血脉感知上更是得天独厚。
此刻两狐相距不过数尺,血脉深处沉寂十余年的羁绊被瞬间触动,苏时夜与小西几乎在同一时间,心中都生出了一种莫名的感触。
陌生却又滚烫亲切,疏离却又刻入骨髓,像是跨越了漫长的十余年时光,终于寻到了彼此的归处。
小西仰着小脸,怔怔地望着眼前的白狐,眸子中满是茫然无措,一阵阵复杂的情绪从心底翻涌而出,直冲鼻尖,直让她眼眶发酸。
那情绪里藏着初见亲族的隐秘欣喜,有对未知亲缘的茫然忐忑,更有十余年孤身漂泊的委屈。
种种心绪交织缠绕,堵得她喉头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死死咬着下唇,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强撑着不肯落下。
“父亲?”良久,小西才缓缓张了张嘴,讷讷地吐出两个字,语气里满是试探,像是怕认错人徒增失望。
“诶!就是咱!就是咱啊!”闻言,苏时夜双眼瞬间通红,激动得浑身微微发颤。
他恨不得立马冲上前将女儿拥入怀中,可又怕太过唐突,惊扰了这突如其来的重逢,一时间竟手足无措,只能怀着满胸的激奋,在原地踱步起来,试图以此“泄气”,让自己快点冷静下来,不至于在女儿面前失了方寸。
见苏时夜这般失态又真切的模样,小西哪里还不明白自己确实是找到了父亲,她嘴唇登时一瘪,再也撑不住,眼泪哗啦啦地流了下来。
苏时夜终究是失了方寸。
看着女儿哭得楚楚可怜的模样,他心中一揪,所有的顾虑与克制都抛到了九霄云外,连忙大步上前,将小西拥入怀中。
小西被苏时夜拥在怀里,一时间像是找到了泪水的托所一般,再也抑制不住,一下子呜咽着哭出了声。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而哭。
自她记事以来,从未这般哭过,可当下,她只觉得这一场哭,好像等了足足十余年,就像是淤塞了十余年的水道,仅此一下,便彻底疏通开来,种种心绪都随着泪水倾泻而出。
父女重逢的喜悦自是溢于言表,可一旁的三位狐族长老,脸色却瞬间变得复杂难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底满是五味杂陈。
好消息是,他们那一贯混不吝的洞主,终于有后了!
这些年来,他们终日为洞主的子嗣之事殚精竭虑,苦口婆心劝谏,就怕骅狐洞后继无人,被衡狐洞压过一头,如今总算能松一口气了。
可坏消息是,这子嗣不是今日才有的,而是十三年前就已经存在了。
而且细细算来,十三年这个时间也并不准确——当年小西才刚成妖,恐怕诞生的日子,还得往前挪个三四年才对。
而若是再加上洞主与道侣结识、互生情愫,乃至有夫妻之实的时间……
‘那咱们岂不是被他蒙在鼓里,足足蒙了二十多年?!’三位长老心中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既为苏时夜寻回女儿而由衷高兴,可与此同时,心中的怒火也蹭蹭往上冒,恨不得立马冲上去掐着苏时夜的脖子质问!
合着他们平日里苦口婆心的劝谏,他全都是当猴戏看了?
表面上装得清清白白、一心向族,摆出一副“衡狐洞不平,绝不谈婚论嫁”的模样,结果私底下却玩得这么隐蔽,竟偷偷藏了个道侣,还生了个女儿,整整瞒了他们二十多年!
方才他还找借口说去拜访道友,现在一看,这话肯定是假的,定然是去幽会他的道侣了!
当然,事后对苏时夜的“拷问”是必不可少的,但眼下,看着苏时夜和小西两狐抱头痛哭、难分难舍的模样,三位长老也识趣地选择暂且退下。
一番痛哭流涕之后,小西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苏时夜也渐渐平复了激动的情绪。
两狐终于止声。
而后,苏时夜红着双眼,缓缓转头看向一旁静静伫立的陈舟。
他的神色瞬间变得郑重起来,对着陈舟深深躬身,语气恭敬而恳切道:
“承蒙道友多年来悉心照顾小女,苏某没齿难忘!”
听到这话,陈舟轻轻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抹尴尬的笑容。
要说照顾,如今确实算得上悉心,可若是追溯到数年前……那时候,他可是把小西当做“兰若瘦狐”养着的。
当然,这事自然是不必提的,就如同当日他询问小西的来历时,没有对胡五德刨根问底,只信了胡五德所说的话一般。
有些事,点到为止便好,多说无益。
下一刻,苏时夜的目光重新落回小西身上,就问起了小西当年失踪的经过。
陈舟不动声色,将胡五德告知他的话,一字一句地复述了一遍。
听完之后,苏时夜没有多做思忖,至少面上没有。
他只重重地点了点头,对着陈舟再次躬身道谢道:
“多谢道友告知详情。”
说着,他面露惋惜道:
“可惜此次五德道友未能同来,不然在下一定要当面好好感谢一番他,报答他当年救了小女一命的恩情。”
“……”陈舟沉默不语。
至于这其中的真谢假谢,他也只当不知道了。
旋即,陈舟转目看向一旁的小西。
这小狐狸哭过之后,就像是傻了一样,只默不作声,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见了亲生父亲,居然也不知道再问问自己的娘亲在哪儿,这般迟钝的模样,倒让陈舟有些无奈。
‘还是得我来问。’陈舟在心中暗叹一声。
而此时,小西也似是感知到了陈舟的目光,她微微抬起头,抬眉朝陈舟看来,而当她的目光与陈舟的视线一触,不知怎的,竟是往旁边一缩。
而后,也不知道这小狐狸脑袋瓜子里想的是什么。
紧接着,她居然磨磨蹭蹭地,一点点朝陈舟靠了过来。
“……”这一幕让陈舟和苏时夜皆是一愣,当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苏时夜面露愕然。
而陈舟则是对他讪讪笑了一笑。
可当这笑容落在苏时夜眼里时,反倒让他心里更不是滋味儿。
这看着怎么就像是孩子犯了错,作为父亲的来代为表示歉意一般?
那我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