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大周疆域边界,便算是真正踏入了方外之地。
人间烟火骤然断绝,那片山河规整、绵延数千年的中原大地,被彻底隔绝开来。
抬眼望去,眼前天地万物像是挣脱了人间王朝的法理桎梏,褪去了原本温润秀气的模样,尽显荒古野蛮的本态。
此方天地的山川生灵,皆不受束缚,肆意生长、野蛮扩张。
寻常地域的山丘不过百丈高下,可在这片方外之地,千仞奇峰随处耸立,连绵万山层层叠叠,横亘天地之间,望不到尽头。
群山沟壑之中,莽荒深林遍地铺展,古木参天蔽日,枝干虬结如龙,千年老藤缠绕交错,孕育出与中原截然不同的生态风貌。
这里没有规整的阡陌良田,没有连绵的城郭聚落,没有四通八达的官道通途,入目所及,尽是原始蛮荒。
方外并非绝地,亦有生灵栖息繁衍。
只是此地人族,早已摒弃了中原筑城立国、君臣有序的生存模式。
他们散落于千山万壑、深泽荒林之间,以古老传承的部族为根基,以血脉图腾为精神纽带,世代坚守着最原始的信仰。
此地生灵不拜天子、不敬国运,唯独尊崇镇守一方的地祇神灵,大多部族皆依附于各路山神、水神麾下,以神灵意志为秩序,以图腾香火为传承,与世隔绝,自成一方天地。
若是从九天之上,俯瞰这片地界,便能在万岭纵横之中,窥见一处璀璨的景致。
那是一颗镶嵌在蛮荒大地的碧水明珠,是一片横亘内陆腹地的万顷汪洋,无边无际、浩渺无垠,此地生灵世代称之为,假海。
假海地处陆心,不通江海、不接沧溟,是一片纯粹由人力与神力改造而成的内陆大泽。
它没有寻常内陆湖泊的静谧平和、风柔水缓,反倒兼具大海的汹涌凶险,昼夜不息、风浪不止。
假海外围百里水域,是整片大泽最凶险的禁地。
狂风常年怒啸席卷,滔天浊浪层层堆叠、排空而起。
水下暗流纵横、漩涡密布,寻常妖禽走兽但凡贸然靠近,转瞬便会被巨浪吞噬。
即便是修为不弱的妖修,也不敢轻易在此泅渡游走。
这片内陆大泽的格局极为玄妙,暗藏天地两极之变,内外风水截然相悖。
外围百里风浪滔天,越是向水域中心纵深前行,狂风便渐渐敛去威势,汹涌浪涛缓缓平息。
行至核心水域,便是全然不同的一番景象。
此处风平浪静、水波澄澈,湖面温润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远山虚影。
静谧祥和,灵气氤氲,与外围的凶险狂暴判若两界。
而在这片风浪彻底消歇、灵韵最盛的假海正中心,一座孤岛孑然独立,浮于万顷碧波之上,超然物外。
此岛便是神主岛。
岛上无繁花佳木点缀,无奇石秀水增色,唯有一十三座恢弘洞府次第罗列,每一座洞府都属于方外之地修为最为顶尖、执掌一方山河的地祇神主。
此刻,神主岛西侧的细软沙滩之上,一道魁梧庞大的妖躯正五体投地,死死跪拜在温热的灵沙之中,姿态极尽卑微惶恐。
这妖物身形壮硕,身披厚重黑鳞,正是一路自信江仓皇逃离的黑犀妖将。
他伏身沙地,脊背紧绷如弦,宽阔的肩膀微微颤抖,心底的惶恐惊惧如同潮水般翻涌不息,几乎要将他淹没。
这是黑犀此生第二次踏足这座无上神岛。
第一次登临此地,已是数十年前。
彼时他苦修多年,突破桎梏,成功炼出了一属龙相,在同辈妖修之中已然算是天赋出众。
可在方外之地,这点修为依旧算不上出类拔萃。
为了求得靠山、攀附顶尖势力,最后黑犀耗尽毕生积攒的珍稀灵资、天材地宝,层层打点疏通,尽数供奉给白漓芝麾下的同族亲信,方才换来这位神主的一眼垂青。
也正是那一次,他成功归入白漓芝麾下,被其引为亲信妖将,得以依托神主修行,在方外之地站稳脚跟。
而今日这第二次登临,却是截然不同的境遇。
此刻他身负任务惨败之过,从兰山仓皇逃窜,狼狈归来,满心惶恐不安,只为跪地待罪、听凭发落。
温热的灵沙贴着脸颊,粗糙的沙粒摩擦着他的鳞皮,黑犀将整张脸死死抵在沙地之上,双臂平直铺展,身躯抑制不住地微微震颤。
自他踏足神主岛的那一刻起,心中的不安便从未停歇。
方才登岛之后,他第一时间便寻了往日交好的白娘娘的同族妖侍。
往日里,这妖侍收他灵资、承他人情,向来热情活络、处处照拂,可今日却冷漠得如同陌路。
不等他开口求情,对方便面无表情,只抛下一句冰冷淡漠的话语:
“跪下候着吧。”
话音落下,那妖侍便径直转身,拂袖而去,背影决绝的没有半分停留,更无半句多余叮嘱。
这般极致疏离冰冷的态度,如同冰水浇头一般,瞬间让黑犀心底沉到谷底。
他深知下属妖侍的态度,从来都是主上心绪的最直观映照。
对方这般冷淡漠视,分明就是白漓芝已然动怒的征兆。
一时间,他原本早已备好、打算用来疏通关系、恳请宽恕的珍贵灵资,此刻半点也不敢取出。
黑犀只能死死伏跪在地,头颅用力下压,几乎要在松软的灵沙之上压出一个深陷的沙窝。
极致的恐惧笼罩全身,让他心神俱颤、手足冰凉。
而更让他心惊胆战的异象,正在身后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