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常余所言,此番苍岭异动,来的并不止他昆仑一家。
短短数日之间,四方云动,天下诸宗尽皆闻风而动,各派精锐弟子接连奔赴苍岭。
苍岭群山,骤然变得热闹喧嚣。
西南蜀地,剑修一脉率先抵达。
南疆十万大山深处,擅驱毒虫蛊物的蛊修亦联袂现身。
这尚且只是毗邻苍岭、距离相近的宗门势力。
更有远在万里之外的北地宗门,亦有弟子辗转奔赴至此。
当然,他们并不是特意前来,而是游历红尘、历练道心之时,中途偶然听闻此间之事,这才调转路途,往苍岭而来。
一时之间,苍岭县内,各派宗门云集,堪称群贤毕至。
望着满山遍野、气息各异的外来修士,以谢玉衡为首的一众仓廪本地宗门主事,心底皆是五味杂陈,陷入了极致的矛盾之中。
当真是痛苦并快乐着。
喜乐之处,显而易见。
此前数月,苍岭妖族异变频发,异于往年常态,一度让本地宗门忌惮不已,担忧此次苍岭妖族会出什么怪招,毕竟妖族算是占有地利,若有心算无心,疑惑是得了什么手段,他们未必能招架得住。
可如今天下诸宗天骄齐聚,区区山野妖族,纵然诡诈凶悍,又如何能抗衡天下群雄?
诸多本地修士心底暗自揣测,此番秘境落幕之后,苍岭妖族能否存续、立足山野,尚且未知。
困扰仓廪修士千百年的妖族隐患,此番大概率能被彻底根除。
可喜乐之下,更深的苦涩,已然悄然笼罩众人心头。
妖族带来的阻挠与危机,的确彻底消解、不复存在了,但与之相伴的,是苍岭延续千年的机缘底蕴,恐怕也要彻底断绝、枯竭殆尽。
凭借这些日子多方打探、暗中搜集的情报,谢玉衡与一众宗主早已摸清隐秘——此番古阵重启、秘境现世,极有可能是苍岭洞天最后一次绽放神异。
这是这片古老洞天燃尽生机前的最后一次馈赠,出世宝物的数量、品阶,都远超以往任何一次,堪称回光返照、最后星火。
可星火燃尽,便是寂灭。
待到这场秘境落幕、机缘散尽,彻底油尽灯枯之后,会沦为何等模样?
苍岭会不会灵脉崩塌、灵气散尽,整片山川灵氛一扫而空,彻底沦为贫瘠废土?
更让众人惶恐的是,这批外来天骄尽数来自天下顶尖宗门,苍岭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临时寻宝之地、红尘历练之所,并非自家根基灵土。
一旦洞天底蕴耗尽,这些外来修士转身即走,毫无牵挂,届时若有什么变故,他们怕是半点怜惜也无。
届时所有残局、代价,终究要由本地宗门承担。
未来莫测、前路茫茫,巨大的不安笼罩在得知内情的修士心头。
惶恐无措之际,众人下意识想到了苍岭唯一的定海神针——尚寰宗的真人。
事到如今,也唯有这位活了两百余年的真人老祖,才有资格镇住各方外来天骄,稳住苍岭局势。
可念头升起,众人皆是苦笑失语。
因为无人知晓,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真人,究竟身在何处、是生是死。
“老祖尚在闭关,不好轻扰。”谢玉衡每每面对众人的求问询,都只能无奈摇头。
说出去足以让天下修士笑话,他身为尚寰宗现任宗主,执掌宗门权柄、坐镇苍岭第一宗门,两百余年来,竟从未见过自家开山老祖的真实容貌。
五十年前,真人最后一次公开演法讲道,彼时的谢玉衡,已然跻身内门核心,修为、心性、资质皆是同辈翘楚。
奈何这位真人老祖素来性情孤冷、不喜见外人,唯有上代宗主与寥寥数位长老,才有资格入洞亲见仙颜、聆听大道。
包括谢玉衡在内的所有弟子,只能立于洞府之外,遥遥听闻道音,无缘一睹真容。
这也牵扯出尚寰宗异于世间宗门的奇特规矩。
作为立宗仅两百余年、尚且算是新兴的宗门,尚寰宗的制度却老旧刻板,宛如垂暮老朽。
宗门所有管理层职位,尽皆为终生制,宛若固定的萝卜坑,吝于求变。
除却门徒身份可以代代更迭之外,长老、宗主等核心职位,唯有上一任坐化陨落,方能重新遴选弟子继任,绝无换届、退位之说。
这般僵化守旧、毫无生机的风气,也愈发印证了外界的揣测——尚寰宗这位真人,根本无心开宗传世、争霸天下,来到苍岭,大抵只是为了寻一处灵山福地,颐养天年、静待寿终。
这般暮气沉沉的规矩,全然是垂暮老者的作风。
就如谢玉衡,早在五十年前,修为便早已远超宗门数位垂垂老矣的长老。
可这些长老,皆是真人立宗之初“路边捡拾”的旧人,修行资质平庸、一生修为浅薄,全凭最早追随老祖的老旧情分,稳坐长老之位数十年。
终生未见老祖仙颜,是谢玉衡执掌宗门以来,最大的一桩憾事。
这般身为宗主却不识老祖真容的窘迫丑闻,若是传扬出去,只会沦为天下修士的笑柄。
是以,对他谢玉衡永远只称老祖尚在闭关,仅能传讯叩拜。
时值暮色沉沉,晚风萧瑟。
尚寰宗后山,云雾缭绕、松涛阵阵。
一方古朴洞府静立山崖之间,石门紧闭、禁制沉寂,正是宗门代代相传的老祖闭关之地。
此刻,谢玉衡独自一人立在洞府前的空地上,身着宗主道袍,身姿挺拔却心绪难平,双脚不停来回踱步,神色踌躇纠结。
唯有他知晓,这座所谓的闭关洞府,实则是假的。
此地并非老祖潜修悟道的地方,只是五十年前老祖最后一次公开讲道演法的场所。
当年,老祖于洞内传道,宗主、长老入内聆听,而他们这些内门弟子,只能立于这片空地,遥遥听道。
眼下,驻足此地,望着紧闭尘封的石门,谢玉衡心底满是由衷的敬佩。
老祖虽从未留下任何一卷正统道经,不曾赐下直指大道的传承,可老人家的道学底蕴,却浩瀚无边、包罗万象,堪称全才。
每一次开坛讲道,内容皆不重复,天地法理、修行真谛、百艺门道、山川玄机、阵法奥义,老祖可谓是无一不精、无一不通。
可同样,老祖也有着极为明显的古怪性情,似是年岁过高、心性随性(老糊涂),老祖讲道从不循规蹈矩、无有定数,全凭自身心情。
时而兴致盎然,娓娓道来数日不绝;时而讲到一半骤然止声,闭口不谈,任凭弟子如何叩拜恳请,也不再多言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