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瞬之间,天地气机紊乱无序,整片苍岭掀起翻天覆地的异变。
凛冽风声骤然死寂,漫天云涛倒卷翻腾,天地间原本流转的灵气被强行撕扯、割裂、重组。
一座座山峦拔地抬升,虚空层层震颤,细碎的空间裂纹隐现又消弭。
现世之中,山下凡人与低阶修士目瞪口呆,他们没看到别的场景,只觉得突兀地龙翻身之下,许多山上的人与景竟然骤然消失了!
洞天尚寰宗。
常余立在山巅之上,身姿挺拔如故,眼底澄澈清明。
寻常人不知晓当下是生出了何等变故,可他却是知晓其中缘由。
此番灵光漫天、地动山摇,寻常人还以为这是上古洞天挣脱桎梏,降临人间,洒落无尽造化。
可常余心知,事实截然相反。
这一方存续万古的苍岭洞天,在太虚之中漂泊千年,早已秩序崩塌,内里本源耗损殆尽,没了稳固自持、恒久存续的能力。
而今日天地异动,从不是什么洞天迎宾赐福,而是濒死洞天的自救之举。
不过是洞天靠着一缕残碎本源苟延残喘,以残破洞天为核心,吞噬现世山川地气、四方灵机,甚至强行拘锁现世的生灵万物,将其尽数当做维系自身存续的养料,修补破败的洞天架构,延缓彻底崩毁湮灭的结局。
但凡此刻身处苍岭山川关口、被洞天捕获到气机的生灵,无一例外,皆被这股无声无息、磅礴无边的吞噬之力裹挟拉扯,尽数纳入封闭的洞天之内,沦为这场天地自救的一环。
不过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洞天欲要自救,对修士来说却也是一场难得的机缘。
不然,你一个外人,如何进得了他家洞天?
常余神色不变,缓缓转动目光,俯瞰四方新生的天地格局。
远处苍茫原野之上,仓廪县十一卫城顺势拔地而起,灵光绕城如带,排布有序,宛若十一尊仙阙雄关,气势恢宏。
视线向更辽阔的远方铺展。
二十四座奇峰凌空成型,山峦叠翠、仙气氤氲,只是那片得天独厚的灵山福地,无半分正统修士的清修道韵,反倒被浓郁厚重的妖氛彻底盘踞,化作二十四座规模庞大的妖窟。
而二十四妖窟之中,尤以苍山最为醒目。
洞天重塑天地,苍山疆域暴涨数倍,可山中妖族族群繁杂、数量极其庞大,无数妖影遍布山峦沟壑、峰巅谷底。
纵使山体大幅扩张,依旧被挤得满满当当,万妖攒动、气息混杂,浩荡妖风直冲云霄,遮覆一方天际,场面喧闹而磅礴。
一旁的谢玉衡久久凝望着天地异变,心神震荡,直至此刻才彻底回过神来。
待他看清苍山万妖被困一隅的景象后,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原来如此。”
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揶揄道:
“此前苍岭妖族蛰伏不出,暗中筹谋诡计,想抢占洞天先机。如今看来,倒是多虑了——它们哪里是筹谋算计,此刻分明是尽数被锁死在苍山之内,自作牢笼、困守一隅。”
是被困,而非占据。
谢玉衡常年闯荡洞天,自然知晓洞天运行之理。
他清晰看见,无论是人族的十一卫城,还是妖族盘踞的二十四妖窟,每一片疆域外围,都笼罩着一层厚重凝沉的隔绝光幕。
屏障封锁天地,隔绝四方,将三十六处山峰分割独立,内外不通。
此番洞天现世看似声势空前,内核规则却与往日别无二致。
唯一的区别,便是往年洞天多是单峰独现,零星开启,今年却是三十六方山峰同步出世,一同被禁制封锁,化作一座座相互隔绝的“囚笼”,数次深入洞天的历练经历,让谢玉衡对此间规则了然于心。
心念一转,他眼底骤然掠过一抹灼热的精光,心中贪念骤起。
论说宝物,每次洞天出世之时,每座山峰这么大的地方,自然是有不少物件遗留,但每次洞天现世,真正独一无二,能被冠以“苍岭之宝”名号的宝物,始终唯有一件。
这件至宝最是玄妙,素来和光同尘,有时还混于山石草木、凡物碎屑之间,无半点灵光外泄、无丝毫异象显露,寻常修士凭肉眼神识,根本无从甄别,唯有以肉身触碰,方能洞悉。
且此物最关键的妙用便是:一旦被人触动,洞天与现世之间的归途出口,便会随之同步显现。
一念及此,谢玉衡目光悄然流转,不动声色扫过身侧伫立的常余、砚池二人,心底算盘飞速敲定。
此地是尚寰宗进入洞天的地方,山头上下遍布他的宗门弟子,可谓是人手充足,地利人和尽归尚寰宗所有。
他心知,这两位昆仑弟子怕是底蕴深厚、手段超凡,若是单打独斗起来,自己绝非对手。
可眼下局势不同。
数百尚寰弟子环伺、占据绝对优势,哪怕昆仑天骄天资卓绝,两人之力,又如何能与整座宗门的力量抗衡?
尚寰宗所占山峰的宝物,他志在必得。
心中算计分明,谢玉衡面上却半点不露,依旧是一派从容温和的宗主气度。
他心思缜密,深知昆仑传承古老、见识广博,常余与砚池主动来此,或许掌握着此番洞天异变的隐秘讯息,此刻绝非撕破脸皮的时机,暂且隐忍示好,方能摸清底细。
于是,谢玉衡敛去眼底所有私欲,故作惊疑地再度扫视一圈天地异象,旋即抬手召来几位宗门长老,嘱咐他们去安抚弟子,切勿因天地异变慌乱躁动、自乱阵脚。
将宗门诸事安排妥当,谢玉衡方才转身面向常余,拱手谦和问道:
“方才道友早有预判,似是提前知晓此番天地变局,想来对洞天局势,已是胸有成竹?”
常余眸光扫了身侧一眼,瞬间看穿谢玉衡言语中的试探与算计,他却也不点破,坦然直言道:
“不瞒谢宗主,在下此番只是奉师命下山历练。仅翻阅过宗门古籍残篇,窥见只言片语,提前知晓此番是洞天入世之兆,其余隐秘细节,晚辈所知,并不比宗主更多。”
这番话,并无半分虚言。
常余临行之前,师尊未曾提及这方洞天的来历根脚。
他私下暗自揣测,即便是自家师尊,恐怕也说不清这处古老洞天的渊源。
毕竟,虽说昆仑三宗的名声冠绝天下,可自家根脚……却也没有专属洞天。
再加上此洞天游离太虚千年之久,历经无数岁月冲刷,怕是早已物是人非,昔日古籍记载的形貌与规则,早已不适用于当下。
千年变迁,世事难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