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也知观珣性情,因而担心真将对方彻底激怒,局面便再难收拾,因此心底的喜意面上却半点不敢表露。
于是,席昭故作无奈地轻叹一声,主动缓和紧绷气氛,语气带着几分假意自责,道:
“此事说到底,也是我疏忽大意。”
“一时不察,竟没料到观珣师侄会悄悄尾随常余入局,身陷洞天险境。”
闻言,观珣侧眸深深睨了席昭一眼,眼底尽是明晰的不信,心底冷笑不止。
他太了解席昭的为人了。
这般老谋深算的人物,如此关注洞天指示,又怎会察觉不到砚池的尾随踪迹?
恐怕从始至终,对方都心知肚明,甚至在见到砚池主动入局之后,更是乐见其成、暗中偷笑。
只是,席昭所言也并非全然虚言。
洞天变局,向来福祸相依。
看似是囚禁众生的凶险囚笼,实则也是千载难逢的造化机缘。
不然一干外人,又如何能进入他家洞天?
是殒命绝境还是脱胎之机,终究看各自造化。
观珣收回纷乱思绪,再度抬眸望向冥冥太虚,眼底沉凝着重重思虑。
方才一闪而逝的洞天轨迹已然彻底消散,整片太虚已然空空茫茫,再无半点锚定痕迹,无人知晓那方古老洞天此刻沉浮于太虚何处。
短暂沉默后,观珣敛去心绪,沉声开口发问:
“可辨出是哪一方古老洞天?”
席昭轻轻摇头,神色坦然道:
“无迹可寻,无宗可溯。这方洞天在现世并无固定锚地,显然并非寻常宗门营造而来,应当是大人们亲手托举,送入太虚之中,今时恰逢天地机微,方才坠落从太虚中漏了出来。”
上古年间,开辟洞天、送入太虚并非难事,但凡底蕴深厚的真人宗门,如若肯不惜耗费海量资源,皆可铸就一方小型洞天。
只是寻常洞天,皆会在现世留下固定锚点,用以挂住洞天,避免在太虚中漂泊流失。
而眼前这方无锚无凭、自在沉浮的洞天,已然超脱寻常宗门的能力范畴,唯有上古真君、乃至仙人层级的大能,方能开辟、悬空寄放,无需现世根基维系。
而众所周知,昆仑三宗的传承底蕴有问题,只有昔日初祖的只言片语记载,零零散散,自然是寻不到这方洞天的出处。
“竟是大人手笔?”观珣眉心骤然紧紧拧起,心绪翻涌,又惊又喜。
喜的是,若真是大人开辟的洞天,纵使只是闲时落脚的临时居所,其内蕴藏的道韵造化、上古遗存,也远超寻常宗门毕生积累,对他们这些真人而言,也是可遇不可求的顶级机缘。
难怪他此番赶来途中,便已察觉各方宗门悄然汇聚苍岭,想来皆是闻讯而来,觊觎这份大人遗泽。
可惊忧之感,远超欣喜。
此等洞天在太虚之中漂流数千年,常年受太虚侵蚀、洗礼,最易滋生妖邪。
这等邪异,不单指成精的生灵妖物,更有可能是洞天器物,经年异变、化灵而生的诡物。
如若是生灵妖邪尚且还好,可若是器物成灵,则凶险莫测、无规可依,稍有不慎,便会牵连自身、酿成大祸。
心念至此,观珣神色愈发凝重,即刻追问道:
“此洞天规制如何?”
他意在询问洞天疆域规模、格局品级,以此判断洞天真实位格,权衡其中的造化大小与凶险程度。
席昭侧头淡淡瞥了一眼身旁的通幽,言简意赅:
“三十六处灵峰。”
听闻此言,观珣眉头微松。
三十六灵峰并立,虽说此等洞天规格超过了已经现世过的洞天,却还算不上最顶级的道场。
真正最令人忌惮的,是那些自带完整宫殿群落的洞天——但凡有上古宫殿现世,便代表此处是大人昔日起居修道、讲法悟道之地,残存道韵厚重至极,暗藏的隐秘都会翻倍,祸福全然难料。
“规制已然不算小了。”观珣微微颔首。
话音落下,他若有所思地扫了一眼身侧的通幽,心底瞬间豁然了然。
难怪席昭默许外人入局,三十六灵峰疆域广袤、格局庞大,单凭一人之力,根本无法尽数探查、掌控全局。
席昭适时接过话头,坦然道出自己的布局:
“我已让常余择定尚寰宗地界落脚扎根。那是三十六峰之中,少数几处至今未曾显露洞天通道的节点,可为你我两位徒儿,抢占一份先手机缘。”
闻言,观珣默然不语,眸色沉沉。
无通道之地,既是先机,亦是先人一步踏入险境。
不过福祸相依、利弊各半。
他也无从指责席昭,毕竟对方自始至终只是顺水推舟罢了,从未主动下暗手算计,一切皆是砚池自愿入局,任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万般思虑最终尽数沉淀,化作心底一句无声默念。
‘此间天地变局,万般凶险机缘,只能靠你自己了。’
就在此时,席昭似是忽然想起一桩尘封旧事,眼底浮出几分疑惑,轻声自语道:
“我早年曾听闻过,尚寰宗这片地界,曾有一位道友临时落脚。”
说着,他各自看了身旁的两人一眼,继续道:
“我本还想着此番洞天现世,这位道友知晓的应当比我多些,因此想要讨教、商讨,可谁知遍查尚寰宗宗门山川,竟寻不到那位道友的半分踪迹。”
说着,他微微蹙眉,语气带着几分唏嘘:
“终究只是临时落脚的过客之地,来去飘然,竟是连一件随身器物、半点传承遗存都未曾留下。”
席昭心中暗自道:‘那位道友当真是性情淡漠孤绝,驻足苍岭地界数百年,竟半点道法传承都未曾留给那尚寰宗。’
至于对方的真人身份,席昭却是没有半点怀疑。
尚寰宗留存的宗门秘典他全都看过了,其中记载着那位道友昔日驻世讲道的只言片语。
其中的某些言论、法理,让他这等老牌真人读后,都感觉振聋发聩、耳目一新,获益匪浅。
这却是做不得假的。
唯一让席昭疑惑的是,这位真人到底是真的走了,还是暗自潜藏?
亦或是,已然有了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