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开外,远离仓廪县的一处孤峰之上,清风疏冷,流云缠崖,四下寂静得唯有风声流转。
山巅之上,一名老道身着一袭素袍,简简单单一根木簪绾起满头灰发,卓然独立崖边。
他身形看似松弛随意,周身却萦绕着一层巍巍然有的道韵。
老道面朝苍岭洞天出世的方向,双目凝定,视线恍若穿透了层层叠叠的山川云,注意到了远方的变动。
可若细观,便能知晓,这位道人的目光并未落于现世实景,而是凝注在空无一物的太虚深处。
此人正是出自昆仑万法府的席昭真人,常余的师尊。
空山寂寂,风拂袍角,一片安宁之中,一道冷硬的嗓音骤然从席昭真人身后炸响。
“席昭,你好大的胆子!”
听到身后这声骤然响起的质问,席昭身姿纹丝未动,连回首的念头都没有,只漫不经心地抬袖轻摆,语调平淡舒缓,全然一副事不关己的从容姿态。
“观珣,此事怪不到我头上。”
“你家弟子是自己执意尾随入局,并非我刻意引入洞天之中的。”
话音未落,后山步履轻响,一道中年道人的身影自幽深林木中缓步踏出。
他同样以素色木簪规整束发,衣袍素雅无尘,身姿挺拔如出鞘长剑,通体萦绕着清冽的锋芒。
此人乃是昆仑剑派真人,砚池的授业师尊——观珣。
他步履沉稳落地,径直走到席昭身侧,抬眸与对方一同望向苍岭上空那片冥冥虚空。
常人视物只觉空茫,唯有他们这等层级的高人,能窥见那空处的暗流翻涌。
观珣眉宇间寒色显现,他并且直接提及自己的弟子砚池,而是鼻腔溢出一声冰冷冷哼,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满,冷声道:
“无论如何,常余终究是你的弟子,也是昆仑门人,算是我的晚辈。你这般行事,未免太过难看。”
闻言,席昭缓缓转过头,正视神色冷峻的观珣。
旋即,他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坦荡无波,不见半分愧色:
“观珣,你不必这般言语讥讽。你怎敢笃定,这不是常余的本心所愿?”
“洞天现世,大争之世开启,凶险与造化共生。于你我这等蛰伏多年的真人而言,是千载难逢的运道,于这些晚辈来说,这亦是一场难得的造化。”
“能不能抓住机缘、有所作为,全凭各自的本事与心性罢了。”
说罢,他稍作停顿,话锋骤然一转:
“不过你此番主动寻来,倒是恰逢其时。眼下洞天局势莫测、各方势力蛰伏,我正好缺一个靠谱帮手。”
“呵呵。”
听闻此言,观珣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嗤笑,笑意浅薄,不达眼底,尽是疏离。
他眸光轻轻一转,越过身前空旷崖地,落向不远处幽暗静谧的山林深处,声线冷冽道:
“你早已步步算尽,布局周全,何缺我这一个帮手?”
话音未落,远处山林的阴影骤然泛起一阵诡异畸变。
那片树影不受山风吹拂,此刻反倒如同活物般疯狂翻涌、蠕动,墨色阴光层层剥离树干与地面,缓缓升腾汇聚,最终彻底挣脱林地桎梏,堂堂正正显化于朗朗天光之下。
现身的是一尊妖异鬼怪。
初显形时面目狰狞可怖,獠牙森白,周身煞气滚滚扑面而来,骇人至极。
可瞬息之间,这鬼怪的五官皮肉飞速更迭变幻,数息之后,面容稳稳定格,化作一张观珣极为熟稔的面孔。
看清那张面容的刹那,观珣双眸骤然凝缩成一线,眼底蛰伏的锋芒瞬间暴露,隐现细碎金色剑纹。
“通幽!你竟还敢现身在我面前?”
来人正是通幽真人。
直面观珣几乎压覆而来的滔天剑意,通幽毫无惧意,反倒一脸云淡风轻的散漫笑意,慢悠悠开口道:
“观珣,你我皆是同辈真人,昔日那点纠葛早已陈年过往,何必至今耿耿于怀、剑拔弩张?”
一旁的席昭见状,适时上前半步,从容开口打圆场,语气平和道:
“过往恩怨,该放下便放下吧。”
他看向观珣,继续道:
“当年金华一战,通幽恃技胁剑撞山,的确折辱了你的颜面;可事后你也千里追敌,以他为磨刀石试炼新得的磨剑法门。如此一来,各有损益,也算恩怨两清了。”
昔日旧事历历在目,犹在心头。
当年金华山间,通幽故意挑衅,胁观珣的法剑撞山,令观珣颜面尽失,以至于怒火中烧,当即决意与其死斗。
可观珣也知道通幽身法诡秘、擅长遁逃,极难彻底斩杀,便索性借着缠斗追杀之机,抱着一试的念头,以通幽为磨刀石,试炼自己尚未完备的磨剑法门。
谁料这场缠斗竟收获奇效。
原本还未成的阴神法剑,在磨砺之中竟是清鸣阵阵、道韵充盈,已有补全缺憾、圆满成型之意。
得了这等裨益,观珣胸中剑意与怒气交织相继迸发,再也不留后手,一路千里追剿,硬生生将通幽逼出大周疆域,撵至荒僻蛮荒的南夷之地。
至于席昭……却也是观珣的磨刀石之一,当初两人便在昆仑大斗一场,最后还是别的真人见两人斗出了真火,眼看就要两败俱伤,这才出手劝解,勉强将二人拆分。
就在观珣沉吟之际,通幽已然缓步踏上孤峰。
不过他极有分寸地避开怒气未消的观珣,而是稳稳站到席昭身侧,与观珣遥遥对峙。
他侧头望向面色冰冷、眼底藏锋的观珣,压不住心底的洋洋得意,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揶揄,跳脸道:
“观珣,当年我自忖不占理,所以才任由你拿我性灵磨剑,占尽了天大的便宜。可谁曾想,事后你还贪心不足,竟又将这套磨剑之法传给门下弟子,纵容你徒儿以同门砥砺剑道。”
“世间好事岂能尽数归你?如今你那弟子身陷洞天变局、进退无措,怕是讨不到半点机缘了。”
此刻的通幽,心中畅快无比。
昔日他身为老牌真人,修为辈分皆不弱于人,结果却被观珣追得狼狈奔逃、无处容身,更是当众被人当作试剑器物,可谓是颜面尽失。
事后,他更是只能蜷缩在南夷蛮荒之地蛰伏数年。
其中憋屈屈辱,不足为外人道。
如今风水轮流转,眼看观珣的亲传弟子深陷险境、吉凶难料,他心底积压多年的郁气一扫而空,只觉通体舒泰。
不过,他虽刻意挑衅泄愤,却极有自知之明与分寸。
是以,通幽始终紧贴席昭而立,借席昭自保。
其实,席昭心底其实与通幽想法别无二致,也暗自觉得解气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