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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天欲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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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深——”夏意见阿去在地上打滚儿忙抱住景深左边胳膊摇摇头。

景深咬牙道:“我还没挨着他。”

她半松开他胳膊,睨了眼还假装打着滚儿的人忍不住鼓了鼓腮帮子。转去看景深时他仍紧着拳头,指节都无甚血色,一副下一刻就要打人的模样,轻拽了拽他衣袖。

景深冷着脸不看她,似是责怪,也不肯弯下腰来听她讲话,夏意只好踮脚凑去他耳边说事。

听着听着,原本横眉冷对的景深神色就变得怪异来,之后瞧去阿去,又扫了眼地上那枝可怜巴巴儿还未开的腊梅,忽冷冷诮笑声。

这下阿去也不滚了,捡起地上的腊梅枝起身来,冲景深干笑作揖:“蒙小兄弟见谅。”

说完掸掸身上尘灰,重新将花递去夏意手边,脸上露出个素日里少见的腼腆笑容:“就收下罢,我一早去小山上摘的呢。”

夏意瞄眼景深,试探着接过,景深仍一口气堵在胸口只当没看见。

此番三人忽地便静默下来,阿溟便是这时候走来边上的,没头没脑且带着些懊悔地问上一句:“出了何事?”

景深趁夏意不备,索过她手上的腊梅不由分说地塞进阿溟怀里:“他送你的。”

阿去:“……”

夏意:“……”

不明就里的阿溟背着个背篓,一手握着劈柴刀,一手拿着枝腊梅,好似还差只手摸脑袋。

出了这么一茬,景深又不甚高兴地转身回屋去,阿溟在他走后将腊梅塞回阿去手上,倨傲道:“我不要这。”

阿去假笑开,目送阿溟回临院去,末了转回头反客为主与夏意说:“还愣着作甚,进屋去罢,外头多冷。”

“哦。”

“小妹妹别这般冷淡嘛,来,花花儿给你。”

一枝才打苞的腊梅经了几番周折,终还是落到了夏意手上,夏意领阿去坐去堂屋里,而后回卧房将火盆掩灭才又回去。

那枝梅花教她随意插在了一个小瓶子里,阿去烤着火问她:“你和那位小兄弟说了什么?”

她眨巴眨巴眼:“你不知道么?”

阿去自然是知道的,遂换个问法:“你几时晓得的?”

夏意面色忽变得不太自然,脸蛋儿晕上层玫瑰色,压低声音:“我那日推你时攘着你胸了……”

之后盥手时总觉不对,还是夜里掖被角时才觉察过来那软软的是如何不对劲,她也有的呀。

“原是这样……”阿去叹息,低头看了眼胸,心道被戳破了女儿身身份日子多无趣啊,想着双手合掌,“小妹妹替我保密罢,别说与阿溟那呆子,可好?”

“可比起你,我和阿溟哥哥比较熟。”夏意不经思索脱口道。

“往后我帮你做晌饭,我手艺好你是晓得的。”

这话倒不假,夏意摸摸下巴,道:“可是景深晓得了。”

“你与他说说,他定听你的。”

“你怎知道他会听我的,他比认识我还先认识阿溟哥哥。”

“他方才那样护着你,倒比亲兄长还亲,你冲他撒撒娇他一准儿应。”她哄骗着,还罗列别的好处,“再者你瞧那阿溟,时时呆头呆脑的,我拿男儿身份好气他,多气几回他总会活泼些。”

夏意一想果真是如此,没认识阿去前,阿溟脸上从来没甚么表情,说话也是语气淡淡,可在认得阿去后多了生气的表情和隐忍的语气来……

“那……”夏意夷犹。

一个“好”字堪堪在嘴际时,忽见阿去露出副哀伤神色来:“唉,若我小妹还在世的话也当有你这般大了,不定也能长得像你这般好看,可惜我没这福分了……”

“我答你就是。”不过就瞒着这么一件小事,也无、无甚大碍罢?阿去她想瞒着阿溟,无非就是想学他功夫……

可一想到阿溟说她想学功夫的原因是想有身傍身功夫了再去偷人东西,她就严肃起来,借机劝她莫再行那偷窃之事。

在说教人的事上,夏意深得先生真传,分明大她两岁的阿去在她面前瞬时矮了一截。

整整说了一个时辰,期间阿去不时打断她,叙说她的悲惨往事来,说她的爹娘小妹是如何去的,到最后反倒说哭了夏意,阿去直后悔抚额。

二人在堂屋里说得热闹时,西屋里的人总算忍不住躲去外头听了会儿,最后再次怏怏不乐地回去屋里。

阿溟究竟是招惹了什么人回来,竟把小姑娘哄得团团转,他这几日在屋里埋头苦画,那甚么阿去就把夏意哄了去,他都好些日子没和她好好说话了……

景深怨念着,盼先生快回来好将人撵去才是。

十五下元节,亦是小雪日,只今年小雪是见不着雪的一年,去岁好歹还飘了几粒。

适逢休沐,李夏两家一道往襄云去预备过年时的冬衣。一辆驴车,阿宝儿骑在驴上,李叔驾驴,夏先生则与夏意、景深二人坐在后边儿车板上。

至如阿溟,则十分替驴儿着想,主动提出跑去襄云即是,还拉上阿去一道。

阿去苦着脸问:“坐驴车儿去都要一个时辰,两条腿跑将去还回得来么?”

阿溟心想回不来正好,不过面上没显露这坏心思,作古正经道:“是你说要与我学功夫的,我的功夫便是自小跑出来的,京中招云山上没有一处是我没踩过的。”

“噢。”阿去漠然跟去他身后。

车上的夏意关切问她:“你真要跑着去?”

阿去三两步跟去她边上,李叔已驾着驴去,她疾步走着笑道:“嗯,多走走也好,往后被人追时还跑得快些。”说完怕她唠叨赶忙转去说别的,“如果你同我说话我定不累的。”

景深别过头去,即便晓得阿去女儿家身份,却还是不妨碍他烦她来,尤其在听她说这些浑话时。

希望先生能管教管教她。

然而夏先生一早就晓得阿去是个姑娘的事儿了,这时候看小姑娘在底下走得累竟开口道:“阿去小兄弟不若也坐上来罢。”

受宠若惊的阿去忙摆摆手:“不必的先生,我权当练身手了。”她说着看一眼不苟言笑的阿溟。

夏意捋着两根草料,半转着身子与她说话,没留意景深一跃去了李叔边上要来了缰绳策驴,只觉得阿去跑得越来越慢,渐渐跟不上驴车了。

这才开口来:“你别说话了,省着体力罢。”

阿去也这么想,是以不再死命追驴车了,而是凑去了阿溟跟前,乐呵呵问:“你身上背的是什么?画儿吗?”

“嗯。”阿溟看她已经开始喘粗气了,脸红扑扑的,又看眼在景深操纵之下越跑越快的驴车,劝道,“你再别说话了,当心还没到襄云就提不上气了。”

“你这人,不教我功夫就算了还学会咒人了。”阿去虽抱怨了句,却再没说过话了。

阿去落去了后面,夏意也一下没个说话人了,爹爹和李叔说着午后回来打糍粑、腌寒菜的事儿,她干脆枕着脑袋看景深清瘦的背影,觉得怪好看的。

路过熟悉的大皂荚树时,前面的景深忽然回头看了眼她,她登时精神起来,不过表情仍是呆呆儿的,与他笑了一笑……

真像个傻子,景深转过身去,驴子竟又走快了些。

及至襄云,众人在成衣坊里各自挑了衣料,量了尺寸,店家将取衣裳的时候定在一个月后才从铺子里出来。

夏先生与李叔往肉行去买猪肉去,阿宝本是想跟着阿溟一道的,却教他爹扯住领子一道往米市、肉市那边儿去了。

至于阿去,一进襄云便没了人影儿,阿溟忍不住怀着恶意揣测她又去盗人钱财了。

景深要过阿溟背着的画轴,这是昨夜率先交给他手上的,怕早上出来时先生会问起自己,可另一面,他又隐隐觉得自己不过是多此一举罢了——先生恐怕是早就看出他的花样来。

想来有些丢人的。

“我们要去画铺了,对么?”夏意兴致盎然。

“嗯。”他抱着画轴儿,领着夏意往观文堂方向去,走着走着突然顿住脚步看向身后阿溟。

阿溟困惑时便听一句“你不许跟着我”的话,指指自己鼻子:“我听老爷话,他说要记下你的举动。”

景深额角一跳,便是因为这个才不许他跟着的,他可不想将自己的画卖做下等画的事败露到第三个人那儿去,更何况……阿溟还是个背后说话的,届时回京去,不定多少人都晓得这事了,他景深的颜面可挂不住。

“上回就没跟着我,这回也不必了。”

阿溟叹气:“上回没随着你去属下已经很后悔了,这次——”

“瞧见那边没?”

话未说完的阿溟顺着他眼神示意的方向看去,是两个县衙的捕快在街上大摇大摆的走着,一胖一瘦。

“若你再跟着我,我就说你偷了我的钱袋。”正好他身上没钱袋儿,反倒是阿溟腰间挂着个。

阿溟忙护好钱袋儿,四处张望,说了句“我去瞧瞧扇子”就走了。

夏意在一旁乐呵不已,感叹:“阿溟哥哥真不会骗人,大冬日的他要去哪儿看扇子?”

会骗人的景深适时装可怜来:“他若跟了去,就晓得我的画教人轻视成哪般模样了。”

一句话便戳中了夏意的怜悯之心,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空荡荡的衣袖:“景深是最厉害的。”

随后一路上都说着赞誉他的话,小世子的虚荣心在她这儿得以膨胀,是以踏进观文堂时信心十足。

夏意记得小时候随爹爹这观文堂,不过后来由李叔替崔伯伯卖画儿后就再没来过了。

观文堂有层阁楼,构造像一个客栈,夏意进去时候仰头看顶上,比家里高出数倍来,空荡荡的四周都挂着画,赞叹一声后目光落去角落里算账的人身上时就晓得他是景深说的那个长着鲶鱼胡须的二掌柜了。

上回来时无比热闹,是因传闻中的“清河三子”带着画儿来了襄云,今日比那日则冷清得多,拨弄着算盘二掌柜的抬眼看一眼来人,认出人后就跟没看见似的继续算账。

“咳——”景深等了半晌也没人上来问一句,深吸一口气咳了声儿。

“今儿不收了。”二掌柜的不等他说出口便回了。

景深耳根子蓦地涨红:“为何不收了?”

“唉,”里头人叹叹气,指了指西面儿墙上挂着的画,“你自个儿瞧去。”

景深敛眉,挪步去西面儿墙上,从左看去右边,他的画仍好端端儿挂在里头,夏意也一眼认出景深的画出来……

“等什么时候,你这画卖将出去我再收你别的画,观文堂可不做亏本买卖。”清脆的算盘声在观文堂内回旋,钻进景深的耳朵里像有口洪钟在耳畔响。

夏意悄悄打量景深,这时他早没了进来前的锐气与笑脸了,她环顾一圈儿问那掌柜的:“你作何把他的画挂在这边儿?你挂去那边显眼的地方去定卖了去。”

“小姑娘,那边儿是上等画的位置,可不是谁的画都能往那儿挂的,你阿兄的画就该在这边儿。”

夏意还要辩驳时教景深拦了下来,小声道:“晓得你想替我说话,不过说了也无济于事的。”

他脸上的愠怒随着耳根上红的消散一并散了去,推着小姑娘的在观文堂里绕起来。

“我们还不走吗?”她气乎乎地问。

“我总要看看他们的画哪儿比我好了。”却非他自视甚高,他与景和皆随若极师父学了近十年丹青,便是若极师父偶尔也要给几句赞誉的话,虽不多却也是大赜第一妙笔的认可,决计不是拿来给人言语糟践的。

夏意频频点头,随后指手画脚起来:“你瞧这幅,画的树像成精了一样,歪来扭去才不好看,竟然还是中等画儿呢。”

“还有这幅,这个老头都被狗咬了还笑,真是疯疯癫癫。”

“上头那幅画,画的蝴蝶唔——”她正点评得来劲,却教景深捂住了嘴。

景深弓着腰,凑近她面前笑:“你安慰我直说安慰的画便是,哪儿需你信口胡诌说人家的不好,你瞧瞧那个鲶鱼胡须的人教你气成什么样了。”

夏意竭力忽视怦怦儿跳的心,缩着脑袋看去二掌柜的,果然脸色臭臭的,转回头去景深已经站直来。

她缓和一阵才说:“其实我想说上头那幅蝴蝶画得可真像真的,瞧着那片花就开心得很。”

景深闻言看去,果真是一幅好画,近处蝶恋花,远处则是水色江天,峰峦若隐若现,若看的仔细些还会见得汀渚溪桥上有个婀娜倩影……他不由得看入了神,近处的几只蝴蝶就跟会动似的颤了颤翅膀。

原是堂外吹进来一股寒风吹动了画纸,里头人拢衣裳时也进了位客。

回过神来的景深跑去问那掌柜的:“那边墙上挂着的画是谁人所画,还是只是一幅周折转手来的画。”

那掌柜的结舌,撇着嘴角道:“你可真会问,一问便是跟你一样的人。”

“此话何意?”

“这画儿也是我收的,每两月送上几幅过来,不过人家比你强,好歹卖得出去。”

景深虽不愿承认,却也不能否认这人的画比自己的要好。

夏意从一过来便耷拉着眼皮颇为怨念地看着那掌柜的,掌柜的被盯久了转去瞧她眼,问:“小姑娘怎么凶巴巴的?”

说着就从高台上伸出一只手来。

景深长臂拦住他:“你做什么?”

那人不睬景深,只对夏意道:“手伸出来。”

夏意睁大眼,伸出一只手去,而后手心哗啦啦掉了一把炒熟的西瓜子,清亮的眸子滴溜溜转了两圈,问他:“你作何给我这个?”

“求求你别瞪我了。”

夏意腆颜,红着耳朵垂下头去。

后来还是景深点了点她脑袋,才挪动脚步出观文堂去的,出去之前景深慷慨一挥手将画留在掌柜的眼前,道:“这画全当是抵那几颗瓜子。”

二人并肩潇洒出了观文堂,走在街巷时竟无丝毫的不快,才不像是被回绝的人,直到……直到景深途径路边叫卖的小摊铺时。

首饰摊铺前吆喝的姑娘见着景深时,眼一亮尖着嗓子招呼:“公子啊,你可算来了——”

“你认错人了。”景深打住她的话,一边捂住夏意耳朵,一边带着她往远处跑……

“红泥小火炉,绿蚁新醅酒。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隆冬大雪夜,堂屋里烛光摇曳,小几上摆着碟没吃净的烤糍粑,糍粑边的交椅上夏先生阖眼酣睡着。

夏意则抱膝坐在小凳儿上,泥胎炉烧得殷红一片,带着她面颊也染上酡色,迷迷糊糊间背着这首颇应景的五绝。

景深再替她斟满一杯新醅的桑落酒,举着自己的酒杯,面上浮着浅醉的笑意:“能饮一杯无?”

“能的呀。”她豪迈举起酒盏儿,一饮而尽。

一杯复一杯,再端着酒壶斟酒时只出来一两滴,原不知不觉竟喝光了一壶,景深还是不死心地上下晃了晃酒壶。

屋外风雪将门口的厚棉帘掀了个间隙,大片的雪趁机钻进堂屋来,却很快教暖融融的热气与酒气热得化了。

景深背心教寒风吹得冷,这才清醒些,听到夏意咕哝声时才发现她已经倒头在先生膝上睡了去。

唔……这父女二人的酒量可真差,尤其先生,三两杯便不省人事了,还不如他家的小丫头厉害。

醉酒的小丫头不老实地挥了挥手,差点儿挥去红彤彤的小炉上,景深心下一悸当即跑去拽着她的小凳子往后拖了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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