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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天欲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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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是一来,她的脑袋也没可倚靠的地方,他手托着她脑袋瓜,长腿往一侧伸去勾了把交椅来给她垫脑袋。

硬邦邦还冰冰凉凉的,才没有先生穿着厚棉服的膝盖暖和舒适,夏意不开心地睁开恍惝醉眼。

景深未见她醒,而是看去躺在椅子上酣睡的先生,随后过去他前头,竭力将人背在背上要往外头去。

“你们去哪儿?”醉酒的夏意看去两人身影,像是一前一后要出去似的。

“我送先生回屋睡觉,你乖乖儿趴着,不许摸那炉子。”

她哼哼笑两声,弯着眼:“我又不蠢。”

景深教她呆蠢样惹笑,后才背着先生出去,这场雪昨个儿日迭时就下起来了,冬月朔日便是大雪日,一场大雪这般下了一整日,院里都积起寸厚的雪来……

才从暖洋洋的堂屋出来就跟落入冰窖似的,小院里只有堂屋里一抹光亮与地上白皑皑的雪,他只有摸着黑将人送进屋去,先生身量比他还高大,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总算安顿好了先生。

刚想坐着歇会儿的景深忽想到尚且独自待在堂屋里的夏意,紧忙往回走。

在寒风里走了个来回,原本五成清醒的人这时已有七分清醒来,钻进堂屋时夏意正端着腰板看着门口,一见他便做出副地包天的嘟嘴模样,一声不吭,这样看去脸上的小肉更明显了。

他掸了掸身上的雪,到炉边烤了烤手去戳她肥肉:“这不是回来了么,还撅着嘴作甚?”

夏意听后,虽嘴还撅着,不过眼皮子已耷拉上了,脑袋往右一偏,眼见着要撞去椅子扶手上时景深用力一拽,将人拽来他这边……改成撞在他下巴上了。

他呲着牙,口里隐约有股血腥味,和着酒气生疼着,反观夏意,只摸了摸有些疼的脑袋便安心倚在他肩上了,口中还念念有词。

景深认命地叹口气,谁教他人在她屋檐底下,背上夏意便往她卧屋里去……他也是出于不得已才要去小姑娘屋里的,总不能将她丢在堂屋里不管罢,夜里这般冷。

风雪呼啸,院子里一片白。

夏意紧紧儿抱住景深脖颈,脸蛋埋在他肩窝处寻暖和。景深只觉得耳朵教她头发撩得有些痒,却避之不及,忍着痒用头顶开了夏意的卧房门。

里头黑洞洞一片,景深反复闭眼睁眼几次才看清些,摸索着道将她送去床上,鞋也没给人脱便抽出棉被给她盖好,满身的酒气中竟散出股茉莉的清香来,看不出她还这般讲究地薰过被子。

“唔……”脸贴在棉枕上的人发出像小狗酣睡的声音。

他听着声音笑了笑,不过心里有分寸,决计不多待,结果才走开两步就听见床上的小姑娘叫他声后又嘀咕句。

“什么?”景深停下步子问了句,后才觉察自己是在问一个醉鬼。

哪料醉鬼夏意听话地又说了遍,他仍未听太清楚,长吁一声躬身问:“你说什么?”

“能饮一杯无?”

“……”

果真是个醉鬼说着醉话,景深决然出屋。

只不久又推门进来,手上拿着取火几下将屋里的火盆点上才真正儿走了。

风雪难解酲,纸帐梅花醉梦间,夏意的梦中人从此添了个景深。

给她斟酒的梦中人。

短短一两日,若榴便也成了白头,小山矮陂、茅檐屋顶皆白茫茫一片。

翌日禺中时太阳忽探出头来,树影移阶,三五只麻雀结伴飞来小院里,寻寻觅觅后歇去廊下唱歌。

啁啾声中,半张脸贴在枕间的夏意缓睁开眼,眼见暾暾冬日照进屋来,榻几上搁着的剪子明晃晃地发着光。

雪停了啊。

她裹着被子滚上两圈,手背揉揉眼强迫自己清醒些,却发现身上衣裳穿的好好儿的,就连鞋也没脱,想着突然苦丧了脸,也不嫌冷地揭开棉被看,果真发现床尾的被褥上教自个儿蹬了几个灰印儿出来,唉,这还是前些时候才洗好薰过的。

再一闻,身上尚存着股酒气,便抱着被角回想昨个儿饮酒、烤糍粑的事儿——

往年也与爹爹喝过酒,米酒或是百花酿一类,只那时候是一人一杯,至多不超过两钟的。昨儿却不一样,有景深在,竟喝了那一大坛去,还醉得记不清后头的事来……

只记得喝高兴时做了件不该做的事儿,便是自己随着景深一起怂恿爹爹喝了三四钟,然后爹爹就醉倒了。爹爹不论什么佳节都不爱饮酒,只因不胜酒力,昨儿犯浑劝他喝得多了,也不知现下醒了没。

念及此她又闻了闻袖摆下床去,想着去烧热水来再洗一回,才一推门廊下房梁上的麻雀就砉的声扑棱着飞开,齐齐歇去了石榴树的枝桠上,踢得积雪簌簌落下来,入眼的是满院的雪。

“哇……”她忍不住低低惊叹声,去年大雪时虽也下雪了,不过只比小雪时大了一点,积雪不深,今冬还未到冬至便积起雪来了。

正欲往雪地上踩踩时就听雪被人踩出咯吱声,顺着沙沙声响看去,景深正提着两个木桶朝井亭底下去,不过他才走到梧树底下就福至心灵般地停住步子看来她这边。

四目相对,夏意忽忆起还没梳头洗漱过,忙抱头捂住乱糟糟的发。

“你醒了?”景深寒暄一句,寒暄的话便是明知故问的话。

“嗯。”她想了想,抱头跑去他边上,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儿。

景深提着桶,看着笑了声儿,问她:“你捂着头做什么?”

“我还没梳头。”她平日里可是个爱整洁的,才不会似今日这样脏兮兮胡乱跑的。

“小厨里烧着两锅水,待会儿替你送去门前……”景深说完,也不待夏意反应过来便转身去了井边转辘轳。

不会儿夏意便凑来一旁,问:“你在替我备沐浴用的水么?”

景深忍了会儿,才“嗯”了声。

“早间先生匆忙出门时见我醒了,便多嘱咐了句给你烧些热水唔——的话。”他解释完补上一句,“还说雪后路滑,午间在家里做饭吃,就不必去学堂了。”

“好,等我洗好给你做好吃的。”她说完松开抱头的手,提起腿边一桶水往庖厨去。

尚在汲水的景深没拦住,便抬高声在身后笑话她:“原你头发比大橘的窝还乱啊。”

闻言,浅粉布鞋踩在雪地上的脚印便深了些,景深也提上桶水跟进厨房里,此时灶上锅里的水已跳出小花来。

锅底柴禾烧的旺,夏意蹲坐在小杌子上召他来:“你来暖和暖和手罢,别生了冻疮。”

景深手确系已冻得通红,他坐去翻转烤着火,目光在他的手与夏意的手上巡视许久……遥记得初来时,她洗石榴时他还忧心过她的手会变成椿娘那样,如今看来,不止小姑娘的手会变粗,便是他自己的手也会成那样罢。

劈柴打水、生火洗衣,生将自己活成个卑田院乞儿模样,如今还要给一个小姑娘烧沐浴的水,若是教他那些兄弟好友晓得后也不知会被笑成什么模样。

“唔,景深,水好似好了……”身旁的夏意在他想事时就起身来,这时声音混在水沸声中,含蓄却又明显地暗示一句。

他好笑地端下水,将早先烧好的几锅与这次的热水一并送去她屋前才任她去。

一时又闲下来的景深干脆就缩灶台前取暖,忽想起下雪这两日都没见过阿溟了,不是说要时刻看着他传信去京里么,天一冷就偷懒可还行?

想到京城,他不禁对着眼底十根指头算了算归期,仍旧是遥遥无期……又想到好久之前托一个粮商送的信,若那人不蠢、那几封信也未出差池的话,这时候理应送到了,不过那时考虑着身份,没教人将信送去王府,而是送去了京城宁家。

宁家系名门望族,去了京城只消一打探就知在哪儿了……

“咚咚——”院门一响,惊起树上那几只鸟儿,朝屋后飞去。

景深开了门,见是阿去在门外冻得跺脚,这回手上拿着的是一枝红梅,开了一两朵余下的又全是花苞儿。

说来,这两日也没见阿去来过,天一冷就不送花可还行?

阿去朝左试探着进门,未果,随即换去右边,还是进不去院里才笑:“景兄弟别挡着路嘛,我又不是来找你的。”

“夏意她在洗澡。”

阿去登时做作地睁圆了眼,语气忿忿:“好个小子,你怎知她在洗澡的,什么时候还学会偷看姑娘家洗澡了?”

景深额角微跳,本着教养没才没白她一眼,利落转身回小厨房里,才将坐下门口的厚门帘儿就被掀开。

“景兄弟,我有些话想问问你。”

“什么话?”

阿去将红梅搁在灶台上,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来,上头歪歪扭扭的写这个“阿”字。

“你瞧着像有学问的,我问你‘阿溟’的‘溟’字该怎么写?”

“……”景深静默无言,良晌才从灶火里钳了根烧得黑乎乎的柴禾出来,在地上写了个溟字。

阿去扭着脑袋欣赏好久,吹捧一句:“景兄弟字写得可真好,跟你人似的。”而后捡起那根柴禾照着地上的字又歪歪扭扭地写了个“溟”字在信封上。

开始就有些好奇的景深这时总算忍不住了,却还是状似不经意地问:“这是给阿溟写的?你们不就住在一个院子里么,有什么话非得写在信上说?”

重新抚好信封的阿去欠揍道:“想知道啊?先叫一声姐姐来。”

少年用脚碾擦去了地上的“溟”字,转身不欲理睬阿去。

哪知阿去揣好信起身来,问:“午间你们要去学堂吃吗?若是不去……”说着阿溟摆出主人家的架子来,“若是不去,我给你们做饭吃罢。”

景深想起先生的话,心念微动:“你想做便做罢。”

阿去虽人不正经些,做的饭菜却挺好吃的……景深想着暗自鄙薄自己一番。

梁上挂着的台鲞是上回去襄云时买来的,阿去便做起一道台鲞煨肉,时值冬日,又是小乡村里,鲜少有新鲜菜果,这时只找着些冬生的韭黄与易养的黄芽菜,原本味美的晚菘在孟冬时便没了。

刀噌噌切着菜,预备下锅炒时就见一个粉色小身影钻进厨房来。

“阿去!”夏意笑嘻嘻跑来她跟前,头发还湿哒哒的,“你怎么突然跑来做饭?好久没见着你了。”

话音未落就教景深揪着往后,听他在顶上训斥:“头发湿漉漉就出来,不怕结冰么?”

“噢。”夏意乖乖坐下烤头发,方才洗好后跑了几遭才将浴桶里的水倒去茅房里,这时是又累又冻。

暖和些偏仰着头问阿去:“你做了些什么?”

“台鲞煨肉、醋溜黄芽菜、韭黄炒黄芽……”

说来说去只这三样东西,景深倏地笑出声,不说菜名儿他还觉察不出近来吃的东西有什么不对,而今想来,可不就是冬菜花样少么?

阿去却当他是在笑她,出言来:“你笑什么,只是如今是冬日,若是别的时节,我会做的可多了去,山海兜、橙玉生、樱桃煎,有什么是我不会的?”

夏意听着摆出一脸憧憬:“到时候我能和你一起学么?”

切干姜的刀微顿了顿,把着刀的阿去看去两人,声音放低:“这些日子我要回去一趟,过年时就是我那倒霉师父的忌日。”至于还回不回若榴,她也不知道了。

“你要回去?什么时候?”夏意蓦地抬头,揪了揪衣角,心下涌上颇为熟悉的失落感,上回景深说这话时也有过这感觉。

景深有家,他终有一日会回去的。可她以为像阿去这样的,真正没有家的,是不会离开的……

眼前阿去又笑成了平日那样,答:“吃了饭就走。”

这话一出,连景深都愣了下,看眼阿去又看眼夏意。

愈发怏怏的夏意敛眉,撇着嘴角问她:“你为何今儿才说?”

“唉,我也是见下雪了才想起我那倒霉师父的,等雪停了就去了。”

头发才半干的夏意闷声跑出小屋去,在廊下等了会儿,身后竟一人也没追出来,存着疑扒拉开帘子:“你们都不安慰安慰我么?”

景深面露惊讶之色,后问:“难道你不是要回屋拿饯别礼么?”

“……”夏意使劲丢开帘子,回去在小屋里四处翻找,近来一直在绣那身戏服,其余的小物件竟是一个没绣,好久才找到个崭新没用过的东西,想了想还是揣进怀里出门去。

到厨里时阿去已溜好了道黄芽菜,一见便巴巴儿:“给我瞧瞧,你要送我什么?”

“这个。”她从怀里抽出条又长又大的矩形巾子,上头绣着几朵肥硕的牡丹与翩翩起舞的蝴蝶。

景深起身绕来她前头,与阿去一道欣赏这大方巾。

“真好看啊,”阿去夸,“不过这是……”

“若夏日里用绣花枕头嫌热,换竹藤编的枕头时就可以盖上这个,不仅不硌,还好看的呀。”

“可盖上不又热了么?”景深指出纰漏。

“……”阿去瞪他眼,慎重接过,叠了几叠塞进怀里,“省得了,不过我倒觉得冬日盖在绣花枕头上也成。”

夏意闻言垂头,这帕子去岁夏日时绣的,做好了才觉得不中用一直搁在箱子里。

“好了,再说会儿菜便凉了,我再炒个韭黄芽菜便开吃!”

阿去转去做最后一道菜,夏意则拖着景深从小堂屋里搬来两张椅子拼在灶台前,到吃饭时三人便坐在矮凳小杌子上。

夏意替阿去夹菜问她:“当真吃过便走么?”

“不然我刷过碗再走?”她玩笑一句,才放正经取出起先的那封信来伸去夏意面前。

“这是什么?”

“给阿溟的信,你见着他就帮我把信给他罢。”

“哦。”她应下。

下一刻便听阿去悠悠叹气:“不过就是前日亲了他下,竟两日没敢出屋了。”

这话说的平常到像是在说昨日吃过什么一样,夏意却听得涨红了脸,险些噎着:“你亲他作甚?”

“我看他好看就亲了啊,你年纪还小,不懂也是。”

夏意干笑两声,原本的离别愁绪忽染上了些诡异的好笑。

饭后夏意随阿去一道刷过碗后,阿去便回李叔院里胡乱收拾了个小包袱出来,呆白雪地上,夏意怂了怂鼻子:“你不与阿溟哥哥道别么?”

“都在信里了。”

“那我们还会见么?”

“有缘自还会见的,”阿去说完转头看倚在门上的景深,“景兄弟,我们也有缘再见啊。”

“你别胡说,我们才没缘分。”

阿去抖抖肩上的小包袱,挥挥手:“那我去了。”

“嗯。”

挥手作别时远路上传来阵阵踢踏声,似是马蹄声,三人顺声看去,一个魁梧的男人正驾着匹马往这边来。

阿去猜是来了热闹,便先打住离开的步伐,静候着人来。

三人雪地驻足,特特马蹄声渐进,黑袍男人见着三人后一勒马,在马儿嘶鸣声中跃身下来,身后养得油光水滑的马儿呼哧一口热气出来。

男人肩上背着个大包袱,三两步走将来,朝景深打躬作揖道:“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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