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月遥祭酒,一祭昔年旧友,二祭年少不知愁。
三祭曾有凌云志,而今事事休,皆付水东流。
裴夏临走在曾被大火肆虐过的晓境城中。
火灵绝杀烧尽了城中恶煞,也将这座城本身化为了一片废墟,身边残存的建筑上也是一片烟熏火燎的焦黑之色。
被烧毁的房屋与街道还会重新建起,活着的人也总会有接下来的生活,但有些人却再也不会回来。
好比当初留在晓境城中诱敌的裴晚娴,就这么与一城的恶煞一起,给原本的晓境城做了陪葬。当时的火势太大,她也寻不到尸骨,甚至不知对方葬身何处。
可裴夏临再踏足这片土地,走在正在重建的废墟中,又觉得这位姑奶奶仿佛无处不在。她还在这里,在注视这里,也在保护这里。
她的感慨被什么打断了,似乎感应到有人在看她,裴夏临豁然回头。
所有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仿佛刚刚那道视线只是她的错觉。然而她还是注意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几乎来不及想任何事情,条件反射般追了上去。
对方仿佛也知道她追了上来,并不回头,夺路而逃。
这里是晓境,她自小长大的地方,她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每一堵墙每一条街,而对方不仅不熟这里的布局,似乎本身也有些问题,终究是被她追上了。
裴夏临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力气,拧着她的肩膀把她扭回来,正对上一张秀丽清冷的脸,到了此刻那个人也不躲避了,看着她时神色不动,眉眼冷淡一如初见。
裴夏临觉得自己的手指都在颤抖痉挛,一时也不知自己是何种心情,却牢牢揪住了她不放:“这不是天谕的教主殿下吗?原来您还没死啊?”
她一边在笑,一边眼泪落下:“你居然没死……你果然没死!”
那年裴夏临还不是日后名垂千古的裴家主,而是连天都敢捅破的裴家大小姐。所有人都说,整个晓境再找不出一个比她天赋更好的人,然而整个晓境也再找不出一个比她更顽劣难驯的人。
她那时最擅长的事情就是闯祸,且从来只管惹事不管收拾,大部分的锅都被她丢给了自家弟弟,理由很简单,同一件事她做了会挨罚,而她弟弟从来都会被轻轻放下。
她那个素来沉默寡言的弟弟也不说什么,甚至大多数时候还会主动往自己身上揽锅。
——很多年后裴秋辞一次次惹下大祸,却仍固执地站在她面前不言不语,裴夏临也只能叹了口气,说想做什么就去做,你姐姐我毕竟还没死。再后来裴秋辞叛出家门,她望着弟弟决然离开的背影,知道终究是到了她兜不住拦不住的一天,意识到这就是最后一次相见,而她无能为力。只能说是天道好轮回,出来混总是要还的。但一母同胞、从小相依为命的姐弟,又有什么好多说的。
当然那时的裴夏临还不知他们将来会面临怎么样的未来,眼前天大的祸事也不过是偷拿白玉簪的行为东窗事发了。
年少的裴夏临猜不到那支簪子背后的恩怨情仇,也不明白裴晚娴望着那簪子时的眼神里蕴含的千头万绪,于是便更加好奇到底有什么秘密才会让自家姑奶奶这么看重,毕竟造型那么简单,看着也不是多么名贵的玉料,雕工更是只能说马马虎虎,似乎就是路边店里几两银子随随便便就能买到的簪子。可姑奶奶的珍重又不是假的,那必然是自己走了眼,没发现其中的秘密。
她打算把那簪子弄到手,反正也就看看,不会弄坏的。等她弄明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就不惊动任何人地再把簪子送回去。
想得很美好,现实总是残酷的。她刚把簪子拿到手,还没来得及仔细研究,裴晚娴就已经被惊动了。
就和之前无数次一样,她躲在外面不出声,看着弟弟站出来,主动替她顶了这个锅。
按照惯例,这时候姑奶奶就该训斥两句,再把裴秋辞打发回去了。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出乎了裴夏临的意料,裴晚娴手上把玩着那簪子,脸上神色也很平静,却没有如同往常一般的训斥,只是一句不咸不淡的按规矩处置。
——按规矩,不问自取,算作盗窃。笞杖三十,罚跪祠堂三日,禁闭屋中一月。
裴晚娴这么说的时候,似乎隐约向门外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她不能确定。
裴夏临这才慌了神,顾不得装不在了,急急忙忙闯进了祠堂去,伸开手挡在了裴秋辞面前。
“拿簪子的是我,要罚也是罚我!”
裴晚娴却没有露出多余神色,只是不咸不淡地说:“把大小姐拉走,接着打。”
“姑奶奶!”裴夏临被从弟弟面前拉开,急得额头都冒了汗,“从头到尾都是我做的,辞……秋辞连那个簪子一眼都没有看到,他只是想帮我顶罪而已……”
“我知道,那又怎么样?”在裴夏临错愕的神色中,裴晚娴说,“既然他愿意帮你顶罪,那就让他顶,既然你之前让他顶了,那你就在旁边看着。你们自己的选择,总要自己承担后果。”
笞杖三十,没掺一点水分,裴秋辞咬着牙,几乎没发出一点声音,甚至还没旁边裴夏临挣扎的动静大。最后一下结束后,终于被放开的裴夏临冲上去,看着裴秋辞半身染血,手足无措。
裴秋辞脸色苍白气息紊乱,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下来,人却还清醒着,他看着姐姐,似乎还露出了一点笑意:“我没事,没关系的。”
坐在高位上的裴晚娴问:“明白错在哪里了?”
裴夏临近乎粗鲁地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低声说:“明白了。”
裴晚娴点了点头:“那你就收拾一下东西,到天谕学宫去吧。记着,你做错的事情,总有人要付出代价,可能是你自己,也可能是别人,你弟弟,甚至包括我。”
裴夏临硬拉着黎初晴一路回到了裴家,黎初晴也没有再反抗。
遇见一个认识了五十二年的老朋友该做出什么反应?
遇见一个决裂了三十五年的老朋友该做出什么反应?
遇见一个十二年前就死了的老朋友该做出什么反应?
五十二年前裴夏临与黎初晴在天谕学宫初见,再后来成为至交好友,三十五年前两人因为沐北诺的事情决裂,自此不相往来,十二年前黎初晴死讯传来,她在那一夜斟酒自饮,喝了半夜,却还是没醉。
到了此刻晓境的废墟上,她再一次看见黎初晴,对方还是旧时模样。
这么多年过去了,都不再是当初心比天高的年轻人,比起翻旧账争执不休,有些事情显然更加重要。
“你既然没死,当年天谕教为什么会说你死了?”裴夏临也不客套,直接发问。
黎初晴沉默了片刻,拉开了自己宽大的袖子,露出手腕上黑色的锁链状图案。那些锁链在白皙的皮肤上交缠,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裴夏临猛地站了起来:“是谁?!”
她认得那个东西,那并不是画上去的图案,而是一种后天灵器,名为“千千结”,实际用途却没有名字那么温柔,而是一种强制禁锢灵力的灵器。
——倒也难怪之前黎初晴逃得狼狈,哪怕是以她的实力,灵力被锁后,和普通人也没什么两样。
黎初晴抿了抿唇,沉默了一瞬,还是说:“和音。”
“你徒弟?那她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你?”
“天谕教内,毕竟还是有一些只有教主才会知道的事情的。只要我不说,她就无从得知,自然不能让我真的死了。”
“但是我记得,她七年前就……”裴夏临拧眉说。
黎初晴的徒弟,在她之后的下一任教主和音,在七年前被人逼上承天殿,重伤后失踪。
听了这话,黎初晴却摇了摇头:“以她的本事,只怕这事也是她自导自演。当初她囚禁我时我就知道要糟,但也没想到她能闹出这么大的事情来。”
“这么大的事情?”裴夏临一时没反应过来。
黎初晴苦笑了一声:“我逃出来后打听过如今的局势,以我对她的了解,只怕这场战争,从头到尾都是她的手笔。”
“那你这个徒弟,到底是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沉默了半晌后,黎初晴说。
长明祭,朝夕城内灯火通明。
裴夏临站在路边等自己那两位好友。
黎初晴身为天谕的圣女,主持长明祭本就是她的责任,何况祭祀舞也要由她领舞,必须等她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完了才能找到机会偷偷溜出来。
至于沐北诺,之前就请假回家了一趟,只说长明祭时一定会赶回来,但到现在都不见踪影。
裴夏临倚在墙边,几乎有些哀怨。
“久等了。”
在她等得不耐烦之前,有人急匆匆走到了她面前。裴夏临抬头看过去,黎初晴显然是一做完该做的事情就想办法脱了身,气还没喘匀,脸也有些红,额角还挂着汗珠。
裴夏临这才笑起来:“你也不用这么急,反正北诺来得比你还慢,我看得罚她了。”
“背后说人坏话可不是好习惯。”沐北诺的声音远远飘过来。
“我当着你的面也会这么说。”
裴夏临一边顺口回了这句话,一边转头去看,这才发现沐北诺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还抱着个穿大红衣服的粉雕玉琢的孩子。
“你弟弟?”裴夏临说,带着几分好奇地伸手去戳那个孩子的脸。
那孩子看上去不太开心地拨开了裴夏临的手,裴夏临也不生气,只是换了只手戳上去:“长得真好看。”
以她们之间的关系,自然知道互相的情况。会被沐北诺抱过来的,显然也只有她那个实际上的表弟。
沐北诺笑盈盈地看着好友和弟弟玩闹,点了点头:“好了,再弄下去久安真的要生气了。”
她又对沐久安说:“那是姐姐的好朋友,叫夏临姐姐。”
沐久安看了裴夏临一会儿,还是照着姐姐的话乖乖地叫了人。
黎初晴也走近两步,沐北诺又指着她教弟弟叫人,沐久安却忽然挣扎起来:“走开!”
小孩子的声音尖锐,吓了几人一跳,连路人都忍不住看向这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