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族在灭亡前有一部分与外族留下子嗣,与妖族的混血后裔演变成了图腾四族,与人族的混血后裔则繁衍成后来的十七家。灵族血脉分流之后的两支在经过多年失散流离和堪称灭顶的灾难后,在自己都已经忘却自己的来处后,在他身上再度汇合,十七家中的宣家与图腾四族里的赤芜一族共同的子嗣,曾经的仙门世家之首与曾经称霸一方的妖皇一族共同的后裔。
他身上同时流着遂古之树上诞生的三大种族的血,年岁虽小,却拥有着惊人的天赋和潜力。他死于赤芜献祭诅咒的反噬,却又被玉铃兰留下了一点残魂。献祭诅咒在他死前那一刻使他体内的赤芜血脉返祖至巅峰,玉铃兰又将属于宣家的那部分灵族血脉激活到了极致。
灵族灭族后再不会有这样的孩子,灵族灭族前都不见得会有这样的血脉出现。堪称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造物的奇迹。
这样的奇迹又怎么能浪费?
顾行眉眼一弯,慢慢笑起来。
不是平日里那种带着冷意与肃杀的笑,而是从眼底漾起愉悦,蔓延到眉梢眼角,直到蔓延至微微扬起的唇边,眼中仿佛落了漫天星辰的那种笑。
他其实长得更像母亲一些,是过于秀气的宣家人的长相,以至于甚至可以说有些男生女相。平日里笑起来也带着三分艳七分冷,像刀锋染血,独属于顾行的气质,美则美矣,却总让人心里发寒。然而此刻这般一笑,却在眉眼间显出来自于他父亲的神韵来,如春日清风,如天边明月。
顾行再一次恢复意识时,是在一条小路上。
眼前的视野久违的清晰,能看见夜色笼罩荒凉的大地,小路上魂魄组成的队伍长到不见头尾,几乎所有魂魄的神情都是茫然的,只知道机械地往前走。
轮回图,化轮回,轮回之中有寒原,寒原之上归灵路,归灵尽头长离海。
顾行回忆起关于轮回的传说,自然也就知道了自己如今所在之处。
他不动声色地环视了一周,思考了片刻要不要逃出队伍,最终却放弃了。
他不畏惧死,也不畏惧落入长离受苦,这辈子活得也算够本,也懒得再花力气挣扎,往前走便是了。
这般走着,他渐渐地有了一种明悟,关于生死界限,关于天命轮回。
他无法将这明悟讲述清楚,却意识得到,倘若再让他去做傀儡,说不定真能创造出与活人无异的存在,甚至可以将他自己也做成半个傀儡,来得到某种意义上的永生。
——虽然理论上顾言比起傀儡更接近活人,但实际上他却始终没有达到正常人所拥有的思维水平,像是三魂七魄有所缺失的天生痴儿,更不要说恢复生前记忆,似乎只在被姐姐彻底杀死前才有一瞬间回忆起过去,却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若是再试一次……
顾行有些遗憾地想,若是再试一次,说不定真的能以人力跨过生死界限,打破所谓的上天注定。
可惜也没有再一次了,过了长离海入轮回,不会记得前世的一切。当然,以他生前心血来潮犯下的罪孽来看,也可能是永堕长离,根本不能转世了。
顾行这些年中游荡在荒原之上万古之外,傀儡材料的积累堪称丰富。但这既然会是他最完美而强大的作品,自然要处处尽善尽美。
他从自己的库存里找齐了图腾四族中其余三族的族人尸骨,挑出数千妖族的妖丹与人族的灵源。
他冒死从已经病变的遂古之树上夺来部分枝叶花果,以枝干做骨、茎叶塑造脉络,将那孩子的血肉重新熔铸成身躯,取出青渡的心脏、挖来素墟的双眼、抽取玄楚的血液赋予这全新的身体,用那些不计其数的妖丹与灵源反复淬炼,直到傀儡最终成型,是一个看上去十四五岁的少年。
恰如那孩子倘若未曾死去正常长大的模样。
五官精致到几乎不像真人,仿佛夺了天地造化之功。处处都是那种无法形容也无法质疑的恰到好处,以至于对傀儡外貌挑剔如他也无法像对待其余傀儡一般加以雕琢,因为增一分减一毫都是对这容貌的破坏。虽然因年岁尚小,眉眼间带了些少年人的稚气,却已是满身风华。
又或者说,正因为这种尚未达到极致的缺憾,才使得这美随着那一点遗憾而更加深入人心,更加难以忘怀。
顾行微微抬起头,指尖红色丝线与傀儡左脸上的血色图腾一起慢慢隐去。面前的傀儡眨了眨眼,露出一双颜色比常人浅的眼睛。
素墟族人的眼睛。
那双眼底依然是一片空茫,仿佛与之前所有的傀儡都没有大的差别,顾行却知道并不是这样。
不是单纯的实力差距,而是本质上的区别。
——这傀儡,几乎可以说是活的。
尽管终究不如真正的活人,但他能感受到外界,有自己的思维,甚至还能继续成长。
顾行一手塑造的绝世杀器,他最特殊、最强大的傀儡,全天下都前无古人、独一无二的傀儡,在这一天诞生。
“既然如此,总该有个名字。虽然不知你生前叫什么,但既然到了这里,也只能姓顾了,”顾行望着他,知道他能听见,虽然估计并不明白他话语的意思,“便叫顾言吧,哪一日你能真正做出反应、开口言语时,你和真正的生者,大抵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顾言垂着眼,神情里仿佛带着种茫然的无辜。
顾行笑了一声,转身望向万古城的方向。
他离得远,从这里其实是看不到那座城的,但他知道,那座城总在那里,千年万载,巍然不动,正如这城的名字一般。
“离开这么久,也该回去了。”
长离海边,有一个巨大的圆盘。
在看见那圆盘的一瞬间,两个字有些突兀地出现在顾行的脑海中。
“命轮”。
这是篆刻世上所有人命数与所谓天命的命轮,记载着一切不为人力所变不能更改的事情。
那上面的字似乎在按照某种玄妙的方式不断变化,看着便让人头晕眼花。
被推入长离海前匆匆一眼,顾行只来得及看清两句话。
那是与如今第五洲上流传的语言截然不同的另一种文字,传说中的上古神文。
一般人就算清醒着到了长离海边看见了这些文字大概也不明白意思,但巧的是,万古城石碑林中恰好记载了上古神文的一部分文字与解释,顾行当初寻找功法时曾经看过并记下,所以连蒙带猜认得出这两句话。
第一句,大概是当初沈家对宣家的诅咒,凡流有宣家血脉之人,俱不得长生,亦不得好死。这诅咒刻在命轮之中,便成注定之事,残酷宣判了宣家后裔的终局。
第二句,则只有隐约几个词能分辨,大致是“天命……人族大劫……幸存者十之二三……修真界衰败……宣家后裔顾行……应劫而生……”
落入长离海的那一瞬间,顾行理顺了这句话的含义,心底一震。
他做的那些事,原来是天命中早就注定的人族大劫的引子?他自觉我命由我不由天,自觉自己选择了自己的人生,结果倒成了顺应天命的行事,成了达成天命的棋子?
他生前死后从未体会过的怒火携着逆反心汹涌而来,竟比九离火灼烧在灵魂之上的疼痛更甚。
——旁人也好,天道也好,也配决定他的一生?见鬼的应劫而生,若是早知如此,他宁愿选择逆天而行,看看这所谓不容更改的天命是否真的无法更改!
他沉入长离海之下,魂魄被灼烧的剧痛传遍全身。
顾行带着他的傀儡们,带着顾言和顾绮南以及双胞胎,重新回到了万古城中。
几年时光过去,万古城中的人都换了好几轮,大部分人都忘记了、甚至根本不知道顾行是谁,然而他们很快就回想起了这个强大而凶残的弱者。
他带着跟随他的人,带着他那些极似活人的傀儡,横扫万古,声名远扬,到最后几乎没有人愿意得罪这区区数人的小组织。
拉帮结派似乎是人类的本能,第五洲也好,北地荒原也好,这真正的荒原也好,随着时光变迁,最后总会发展成几个大势力争锋,剩下的小势力与独行侠在狭缝中求生。
顾行他们却成了一个例外。
这样一个只有几个年轻人组成的、与其说组织不如说是小队的古怪存在,成了万古城中人人觉得棘手的硬茬子。
万古城情况所限,导致人们必须抱团才能提高生存几率,一般来说人多总比人少力量大,偏偏这么几个人,就搞得万古城中几大势力焦头烂额,最后只好对他们视而不见;而虽然因为毒素的缘故,荒原中人多短命,但正常逻辑依然是年纪与天赋都与实力成正相关,平均年龄低到这种程度的组织也确实是前所未有。
所有人都觉得这几人是在乱搞,然而就是这些人一个个创造了奇迹。
双胞胎天赋只能说一般,不管谁看了都觉得他们只能成为挣扎在底层的炮灰甚至弃子,偏偏就是这样两个人,磨练出一身暗杀技巧,最后成了万古城中最难搞的刺客杀手;顾绮南能力偏向治疗辅助,容貌又极盛,这种配置换个人大抵就会爬上哪个大组织高层的床来换取庇佑,她却抹去泪咬着牙在风刀霜剑中磨出一身骨与刃,终究靠自己活了下来。
还有那个叫顾言的少年,永远沉默地跟在顾行身后,漂亮的眼底一片空茫,从不曾开口说话,甚至很少做什么,像是个天生的痴儿,却是最强大的杀人利器。装饰般的银链自他袖底飞出,轻而易举就能击穿他人要害,银链之上暗藏的利刃沾染过无数人的鲜血,而他踏着火光而来,黑色火焰所过之处,一切敌人与阻挡都被焚烧殆尽。
——那是长离海上燃起九离火,不将一切事物焚尽决不罢休,唯有自死而生之人能够掌控。
更不要说顾行,天生体弱不能修炼,双腿残疾不良于行,按理该比谁都早死,偏偏这个最该早死的人就这么活到了最后。
顾行似乎无意聚拢力量,也无意庇佑他人,但他也不驱赶那些愿意跟着他的人。他不像别的组织首领一般深居简出,而是经常性地在大街上闲逛,身边只跟着一个推轮椅的顾言,然而万古城中却没有一个人敢小看他,大部分人都宁愿躲着他走。
谁都知道他的傀儡无穷无尽,相当于一支绝对忠诚的军队,何况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战斗力奇高又似乎不会死的顾言,还要再加上那些跟着他的、疯狗般的人。
所谓惹不起躲得起,最终就连万古城中那些大势力都只能选择避其锋芒。
也正是因此,当他发现居然有人挡在了他前进的路上时,略微提起了一点兴趣。
他记性一贯很好,所以认得出来,那些追兵来自于城中的多年霸主手下,向来在万古城中横行,人人退避;而被追杀的是个衣衫不整的小姑娘,实力差到没眼看,看上去也已经不剩下什么力气了,却依然在拼死奔逃。
那姑娘抬头时露出脸,本该是十分秀美可人的容颜,即使此刻她满身狼狈也掩不住花容月貌,然而这容貌已经毁了大半,右脸被彻底烧毁,伤口还没长好,一片血肉模糊,和左脸对比更是惨烈,以至于甚至可以说恶心恐怖了。
顾行原也没打算出手,说实话这样的事情万古城中每天都在发生,只能说这姑娘对自己格外狠一些,却也算不上什么特殊。
他刚想换条路,才发现一贯对外界没有太大反应的顾言居然在回头看她,不由得一怔:“你认识她?”
顾言看着他,神色依然平淡而茫然。
那姑娘似乎终于力竭,踉跄一下狠狠栽到了地上,落下时手臂擦过地面,又是一大片擦伤。
顾行叹了口气,他手上刚好趁着得闲在拼装一把机关弩,此时便加快了速度,十指几乎留下了残影——但凡是玩傀儡的,不管是哪种傀儡,手上功夫都不可能弱——最后一个部位组装完毕,他看似随意地一抬手,弩.箭飞射而出,正中追兵中最前面那人的心脏要害处。
那弩.箭的设计也十分阴损,或者说阴损到有些繁复了,他们几人想得出的恶心机关都装了上去,顶端尖锐而末端逐渐如花瓣绽开,血槽倒钩和毒药一应俱全,一旦射中目标就是血流不止好大一个伤口,这一箭又精准命中要害,以至于那被顾行拿来试机关的倒霉蛋没能挣扎片刻便咽了气。
虽然万古城中时时刻刻都在发生流血事件,但是这次事件的当事人双方都不是一般人,路人都被顾行这莫名其妙的出手相助震惊了一下,追兵则纷纷又惊又怒地停住了脚步。
而作为事件导.火.索的那个姑娘显然无力再站起来,只能趴在地上挣扎着向顾行爬过来。
她的目光已经有些涣散,却似乎有一种执念在驱使她继续求生。
一霎的沉寂之后,追兵正要开口怒斥,顾行含笑的声音已经先一步响起:“抱歉,射歪了,误伤。”
这摆明了故意连掩饰都不屑的“误伤”几乎气歪了追兵的鼻子,还有人似乎想破口大骂顾行无耻,无耻的这位已经拎起机关弩对准了他们,唇角笑意艳而肃杀,目光沉沉:“你们要是再动手,这可就不是误伤,而是自卫和反击了。”
而他的身后,顾言缓缓抬起头,神色不动,血色图腾却开始蔓延。
一番僵持之后,追兵终于愤愤退去,那姑娘也终于爬到顾行身前,鲜血淋漓的手抓住了他衣角。
顾行瞬间抿紧了唇。
那姑娘却似乎没有意识到顾行的情绪,挣扎着仰起头看他,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眼中似是绝望似是哀求,他眼中似是怜悯似是漠然。
顾行最终还是救下了她,从此顾辞镜长久而沉默地跟在顾行身后,做他最好用的一把刀,直到生命的尽头也未曾背离。
或许是出于某种意义上的同病相怜,后来顾辞镜带回了顾汐澜,顾风清又为了妹妹自己找上门来。随着顾行几人的名声越来越大,渐渐的也有其余人主动上门投靠,如顾楚桓,如顾沂,还有更多埋骨万古城中的人。顾行依然是那副冷眼旁观的态度,不阻止,却也不会出手庇护,有人死了,又有人留下。
又是数年之后,顾行等二十七人,走出了万古城的大门,走上了鬼桥,踏上一条生死未卜的搏命之路。
不过倒也无妨,反正他们每一天都是生死未卜,每一天都在搏命。
二十七人上了鬼桥,最终只有十一人活着踏上了另一个世界的大地。而不久之后,一个以万古为名的新势力逐渐在荒原崛起,在第五洲接下来的数十年历史中,留下了浓墨重彩一笔。
——有十一厉鬼,自地狱再返人间。
长离海中,不辨日月。
这刑罚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灼烧魂魄的疼痛也不会因为天长日久习惯了而有所减轻,甚至在这样的疼痛之中还会永远保持清醒,无法昏迷以逃避。
死人本也无法昏迷逃避。
这是所谓恶人所受的处罚,自然不会让人好过。
恶人的魂魄染着深深浅浅的黑色,挤在长离海中,和黑色的九离火一起挡住了所有海面上的光芒。
顾行沉在长离海底,只能看见一片漆黑,只能听见那些魂魄惨叫哀嚎之声,只能感受到永不止息的灼烧之痛,几乎能使人发疯。
他永远沉默着,忍着黑暗与惨叫,忍着九离火灼烧灵魂之痛,一声不吭。
他有时隐约会想,那些跟着他离开流放之地能入轮回、却也跟着他作孽无数的万古宗人,不知会不会在这里?
——但他们大概是不会这般惨叫,只会和他一样无声忍耐着的吧?毕竟他们早就已经习惯了,面对苦痛时若不能反抗就忍受,再不会有这种无意义的行为。
他似乎是嘴角勾了勾,但在几乎要冲溃神智分不清幻觉与真实的疼痛中,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笑出来。
时隔多年,徐步再一次遇到顾行时,仍然一眼就认出了他。
彼时他从梦中惊醒,某种特殊的感应使他下意识地一转头,刚刚对上窗外花丛中一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