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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番外 人世之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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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也不是他对这个弟弟有多么深的感情以至于多年不见依然难以忘怀,只不过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摆在那里,认不出来才是件挺不容易的事。

徐步望着自己的弟弟,没有惊讶也没有喜悦,平静得近乎诡异。不像是看见一个多年不见早已被认为死亡的人,倒像是昨日刚刚分别,夜间弟弟又来看他一般。

他确实不知道这些年里这个人去了哪里,甚至在此之前也不知道他尚且活在人间。只不过他们这样的人,虽然死在哪里都不奇怪,但始终活着也依然不奇怪。

前者是因为他们的命运,后者则是因为他们的天性。

徐步不会因为顾行的死亡而悲伤或庆幸,也不会因为顾行的归来而欢喜或沮丧。

顾行也越过花丛与窗口望着自己的兄长。

几年前他走过了鬼桥,离开了流放之地,却并没有急着来临祁,实际上,他根本就不觉得有回来的必要。

顾行对临祁没有任何执念,或者说这俗世人间,本就没有多少东西能留在他心里,使他将之铭记。

有的人有理想,有的人有执念,顾行的心中却向来空茫,什么都没有,所以总觉得无趣。

可人活在世上,总也要有些事情去做,于是顾行也只能勉强给自己定些目标,权当做打发时间。

最初他的目标是制造最强大的傀儡,后来他的目标是离开流放之地,再后来他的目标是在外界站稳脚跟。等到一切告一段落,万古宗已经成为北地荒原一霸后,顾行一时失去了目标。

他想了想,去询问顾辞镜,当初她还没有遇见他决定跟着他之前,有没有想过要是回到第五洲要干什么?

顾辞镜沉默了半晌,斟酌着答:“大抵是……用尽余生来复仇吧?”

顾行回忆了一下,他虽然在意的东西少,记性却很好,所以也知道除了始终记不起生前事、像傀儡多过于活人的顾言外,所有跟着他离开荒原的人都做过这件事,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他觉得这大概很符合正常人的逻辑,也觉得可以接受。

他知道他的行为逻辑与正常人都不一样,也不介意偶尔按照正常人的行为逻辑做做事,反正如今他无事可做,闲到每天在万古宗撸鸟。

于是他就将徐家定为了自己的下一个目标,便带着顾言和顾辞镜来到了临祁。

对于顾行来说,徐家这些年内发生了什么事并不算太难查。他轻而易举地拿到了资料后,发现了一件挺有意思的事。

历代徐家主都很能生,也幸好那些子女们也都很能自相残杀,不然徐家的人口一定是一个非常惊人的数字,临祁也早就养不起这些人了。正如之前的无数代徐家人一般,徐舟的子女们也早就开始争权夺利,有人暂占上风,也有人丢了性命。

看上去一切正常,正如这么多年来的徐家主传承史一般。

顾行却在这一系列事情当中,隐约看见了某个人的影子。

他注意到了他那个没有多大存在感的孪生兄长,那个在少年时期才终于借着宋家小姐的帮助而有了姓名入了族谱的“废物”。

他们是这样极端相似的一对兄弟,所以他了解对方如了解自己,于是便轻易看出了对方的某些手笔。

这些年顾行在荒原中搅风搅雨,徐步在临祁也没有闲着,利用宋亦这个护身符得以在徐家争得一席之地只是他的第一步,之后他看似躲在角落里苟且偷生,实际上却在暗地中织起一张细密的网,所有兄弟姐妹都在这张网中,如今他终于开始慢慢将网收紧,要将徐家乃至临祁都收入囊中。

顾行微微提起了一点兴趣。

那些徐家人都不被他放在眼中,甚至连徐舟都不能使他有什么危机感,整个临祁之中,他最强大的敌人,大概也只有徐步一个人。

所以他半夜来此,打算先将这个大敌解决掉。

兄弟俩遥遥对视,唇边都含笑,眼底都凉薄。

他们在母胎中也曾亲密无间,但自从他们出生,便注定越来越远。

因为他们是那样相似的两个人,温情于他们而言什么都不算,道德伦理在他们眼中更是一文不值。

但再怎么天性相似,他们毕竟是在两个不同环境里成长起来的人。万古城中是赤.裸裸的弱肉强食,顾行也因此养出一副跋扈恣睢的性子,一贯懒得和人虚与委蛇,反正不过你死我活,便只有狭路相逢拔刀相对,又何必遮遮掩掩,不如万事光明正大地来,拦路石都踢碎,走到最后便是赢;徐家却是表面繁花似锦实际尔虞我诈,何况徐步拖着一副无法修炼的病罐子身体在这地方求生,也便最擅长借力打力借刀杀人,伪装本性几乎成了他的本能。他永远温和羞怯地笑着,永远冷眼旁观兄弟姐妹相杀至死,却到死也不知有其余的得利之人。

于是最终还是徐步先开的口:“你想杀我?”

顾行笑吟吟道:“你难道就不想杀我吗?”

两人目光一对,眼中尽是了然。

他们彼此之间既没有爱也没有恨,自然也不在乎对方生还是死,但若是对方挡在了自己的前路上,那么他们杀死对方时也不会有所犹豫。

徐步目光扫过顾行身后沉默跟着的两人,笑意深深,答非所问:“五弟这些年应当过得不错,以你之能,手头想必也能积累起不少力量。我们这样的关系,也不必分什么你我,五弟不如助为兄一臂之力如何?”

这似乎是一句请求联盟的示好之语,至不济也是一句套近乎的话,顾行却读懂了他真正的含义:“所以,你不仅想杀我,还想把我的东西也顺便拿走?”

“我可没有五弟那样的运气得到什么奇遇,自己实力太弱,自然只能借助外力,”目的被直接挑破,徐步也不恼,只是敛下眸光,声音中含着无奈,“五弟该理解我才是。”

“其实今夜我本就是来杀你的,不过现在兄长给了我新思路,”顾行似乎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语调却轻快,“恰巧兄长口口声声喊我五弟,但族谱上的徐五可不是我,我只是个没有身份的不存在之人而已,没有身份毕竟是件麻烦事。”

“欲借兄长身份一用,”他微笑,手中合拢的玉骨扇敲在轮椅扶手上,玉铃兰挂坠摇晃,“只怕兄长将来反悔,倒不如先一劳永逸地将问题解决了。”

——只有死人不会反对和反悔。

不知过了多少岁月,漫长而一成不变的黑暗中,忽然有光芒亮起。

长久的疼痛折磨中,顾行的思维有些迟钝,慢慢聚拢来时,他看见一副画卷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画卷最中心,枝繁叶茂的遂古之树下,有女子跪坐在地。

她身上长出连接着郁郁葱葱的遂古之树的枝条,那些茎叶破肤而出的地方都是鲜血淋漓,几乎将她的整个身体、将那些枝叶都染成血色,只有脸上是干净的。

女子仰着头,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几乎要与她左脸上银色的图腾同色。她的身后,九条银白色狐尾舒展,却已经是若隐若现的模样,仿佛随时都会消失。

可即使如此,也要说她长得实在美貌,美人顾行见得多了,却也说不出有谁能在美貌上稳稳压过这素墟的女子一头。此刻她虽然一身狼狈跪坐仰首,神情气质却依然如九天神女俯瞰众生,众生不在她眼中。

她的对面是黑压压的人群,看起来竟比当初来西寂岭围剿顾行的人都多,顾行也在人群中看见不少熟悉的人,容煊、卿萝、裴夏临……

只有一个人挡在她面前,背对着她,面对着千军万马。不,那甚至不是一个人,而是半透明的魂魄。黑衣黑发的女子长发飞扬,神色冷淡却坚定,左脸上血色图腾蔓延,身后展开一双巨大的、仿佛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翅膀。

半空中,有黑红色巨鸟盘旋,有那么一瞬间,顾行以为自己看到的是顾言的伴生灵,那只叫做焚煌的神鸟,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虽然相像却还是有不同,这只伴生灵属于那黑衣女子。

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素墟女子忽然闷哼了一声,那些连接着她与遂古之树的枝条又开始生长,遂古之树慢慢舒展枝叶,那女子的发上却染上霜色,脸上也渐渐浮现起皱纹。

她在迅速衰老,仿佛用生命力供养着那棵树。

素墟女子忽然笑了一声,咬着牙道:“一棵连神智都没生出来的树,也配操控我?”

随着她的声音,她身上的衰老慢慢减缓,遂古之树却渐渐枯萎。

——她在倒抽遂古之树的生命力!

人群中,裴夏临在一瞬间的怔愣之后迅速厉喝:“阻止她!”

无数攻击冲向素墟女子的方向,大部分被赤芜女子挡下,还有一部分毕竟是落在了那女子身上,她却依然笑着,似是得意。

她的身上开始泛起白芒,周身那些仿佛源源不断流出来的血液蔓延向四面八方,地面上血色的符文亮起流转,竟是一个大到看不清边界的阵法。

无人再能阻止阵法启动,一刹那的寂静后,天地变色,日月逆行,星辰倒转,光影变幻中,有什么被剥离,有什么在新生。

伴随着两声婴儿啼哭,顾行身上的疼痛猛然消散。

徐步与顾行达成了共识。

两人显然只能存一,必将分出一个胜负,输的人无名无姓无声无息地死去,赢的人则自此同时拥有两个身份及这两个身份所有的一切。

考虑到双方的势力都将归于胜者所有,为争胜负互相消耗显然是件挺愚蠢的事情。于是这对相似又不同的兄弟默契地将目光放到了徐家,毫不客气地将其余兄弟姐妹推出来做了炮灰。

徐家家主之位的争夺越发激烈起来,却没有人意识到,那些看似风光无限的争夺者只是旁人手中棋子,执棋人隐于幕后。

除了两人之外的最后一方势力也彻底落入他们掌控的那一日,便成了他们两个的决战之日。

棋子都被毫不留情地清出棋盘,鲜血淌过徐家的每一寸土地,徐舟被他与最爱的人所生的两个儿子联手所杀,死前却做了个诡异的动作。

他抬起右手,死死按在了自己左手腕上。

在他死前,想做的最后一件事,也不过是将那挂在左手腕上的东西留住,永远留住。

可死人无法阻止任何事,顾行漫不经心地看了血缘上生父的尸体一眼,提刀斩断了他双手。

他死也不愿放手的东西就这么滚落血泊,依然莹润生辉,栩栩如生。

那不是什么能够掌控徐家的信物,只是一朵白玉雕成的铃兰花而已。

多年前他从阿凉手中夺来的东西,终究没能留得住。

正如就算他将阿凉永久禁锢在徐家之中,其实也留不住那个在元宵夜回眸一笑的豆蔻少女。

而这扭曲的爱恨所造就的产物,也没有再多看他一眼,只是将目光放在了对方身上。

然后是你死我活,最后战斗。

半空中的月亮无声,不因人间事而有所改变。

徐步倒在了那一地血泊之中,弩.箭穿透他胸口,虽不算要害,但那箭的设计太过阴毒,流血过多,自然活不了。

他防住了顾行的牵丝傀儡戏,却死在顾行的机关之下。

一切终于归于沉寂,顾行收回目光,眼底依然平静无波,甚至有些无趣意味。

徐家也落入他的掌控,接下来又该干什么去呢?

正在这时,他听见急促脚步声。对方显然有些修为,却算不上实力太强。

顾行转过身去,看见有女子踏着一地鲜血与尸体奔来。

他记得这张脸,是那位暂居徐家的表小姐宋亦。

宋亦忽然猛地停住脚步,看着血泊中徐步的尸体,脸色渐渐变得惨白。

她又望向月光下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是她熟悉的脸,却不是她熟悉的人。

一时之间她脑海中仿佛有无数声音在尖叫着远离,身体却僵硬在原地。

而那个男人对着她伸出手,说:“吓到你了?”

轮椅碾过草地,她下意识退了一步。

男人放下手,笑道:“让表妹受到这么大的惊吓,是我这做主人的不是了。”

她睁大眼,看着对方捡起徐舟从不离身的白玉铃兰和徐步腰间象征徐家嫡系身份的信物:“连这东西都被歹人抢走,实在是让人笑话。好在恶人已死,表妹大可以放心了。”

他抬眼,笑得温柔缱绻:“不过让姑娘家看见这场景总是不好的,不如我叫人送你回去?”

宋亦听见身后隐约脚步声,瞥见有利刃反射月光一闪。

很多年后,她依然想不起那时候的自己是怎么做到的。

她深呼吸,攒出一个笑来,走到那男人身边,俯下身偎进他怀里,她觉得自己的灵魂在恐惧地颤抖,声音却依然稳定:“我只是担心你,你既然在我身边,那我自然不会害怕。”

她依偎在这不知来路的歹人怀中,在她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尸体之前。

她依偎在她青梅竹马的未婚夫怀中,在这不知来路的歹人尸体之前。

冷月无声。

三个月后,宋亦嫁入徐家,嫁给她青梅竹马的表哥,成为徐家新的家主夫人。

顾行又一次睁开眼,发现自己居然还活着。

他低头,望着那明显比记忆里小了好几个号的少年的手,难得有些震惊。

他抬头,看见熟悉的阴沉天色与熟悉的旷野尸山,还有远处那棵同样熟悉的树。

顾行怔然半晌,忽然笑出声来,那笑声越来越大,却不带多少真心实意的愉悦。

他在陌生之地醒来,坐在尸山血海之上放声大笑。那笑森冷而凛冽,随着荒原之上永不停歇的风声传出去很远,却无人听到。

未来数十年中的万古之主至强之王,在这一天重归流放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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