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
“刘豹遣飞骑急报!”
“骠骑将军攻破函谷关!”
“河东魏军在仓皇调动!”
“三日前,有盐池卫氏子望见大批魏军翻越雷首山!”
入夜。
汉属潼关。
归义侯杨条掀帐入内后便急声禀报,由于徒步登塬奔走得急,此刻仍旧气喘不止。
丞相大步迎了上来:
“骠骑将军攻破函谷?”
“魏军动了?翻越雷首山?”
“是!”
丞相根本来不及惊喜魏延攻破函谷关之事,只蹙眉颔首连连,一边将杨条接入帐中,一边脑子里瞬间就浮现了河东的地理山川。
所谓雷首山,乃是横亘在河东与大河中间的一条大型山脉。
东西走向,一百余里,北面是河东,南面是大河,大河以南,就是潼关、弘农、陕县一线。
杨条说『盐池』卫氏子发现魏军翻越雷首山,盐池在雷首山最东,翻山过去就是陕津。
“魏军欲自陕津渡陕?”丞相来到帐中舆图前,以手按住陕津,似乎是在问杨条,又似乎是在自语。
自魏延东出韩卢大闹雒阳以来,他日夜都在冯翊等这个消息,此刻终于得报。却是没想到,魏延竟然连函谷关都能夺下来。
这实在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之本意,就算魏延不能诱得司马懿东去,大汉王师也能趁凌汛隔绝大河南北的一个多月强攻潼关,给魏延的奇袭弘农之策创造机会。如今看来,都不需要冒此奇险,魏延就已经达成了既定战略。
潼关空虚。
未几。
左将军吴懿。
行护军平东将军宗预。
行参军征西将军陈式。
行参军奉义将军姜维。
潼关右督破虏将军冯虎、潼关左督殄魏将军爨习…行参军昭武中郎将胡济,行参军绥戎都尉盛勃,行左护军笃信中郎将丁咸…十几名将校府僚先后入帐。
众将闻知魏延攻破函谷,俱是震惊莫名,不敢置信,旋即竟又觉得一切似乎都在情理之中。
待帐中众将震惊振奋之情终于消退些许,年后与镇西将军吴班换了防区的左将军吴懿,望着眼前这副舆图皱起了浓眉,道:
“如今大河解冻,凌汛伊始,魏寇翻山越岭,欲自陕津渡陕?
“于时雍坝尚还少见,强渡大河虽然艰险,却也非不能渡,唯独强渡大河,必要死些人马。
“在此等天时渡此等天险,便连司马懿本人也不敢说定能活命,难道文长已经迫近雒阳?”
说这话的时候,吴懿心脏仍砰砰直跳。
这种时候强渡大河是一桩极冒险的行为,不要说凌汛已始,就是平时难道坠河之人就少了吗?镇守河东十六载的杜畿不就是坠河而死?司马懿此时强渡黄河,必是到了不得不冒险的时候了。
被在座诸将环绕的丞相,独自立在帐中舆图前,看着这副舆图道:
“大概便是如此了。
“司马懿河东之师欲驰援雒阳,无非两条路可走。
“一条乃是轵关陉。
“另外一条便是走崤函道。
“不论哪条道,都须强渡大河。
“轵关道道路狭窄难行,虽只二百里,亦需走上旬日不止,且道路尽头是河内,自河内进入雒阳,不能奈何文长。
“唯有东出崤函道,威胁到文长雒阳之师后路归途,才可能迫使文长自雒阳回师。
“司马懿用兵自谓侵略如火,此番移兵如此之急,想来正如两年前攻杀孟达一般,根本还及未收到伪帝伪朝调令,便已行动。
“倘若彼能击破文长留镇崤函之军,文长洛阳之师则危矣…”丞相并没有诸将一般振奋,反而因司马懿驰援甚急生了几分忧虑。
姜维年轻的脸上依旧满是振奋:
“丞相勿虑!
“骠骑将军既破函谷、新安,那么魏军前沿阵地便是渑池,自渑池驰援洛阳,一百余里,其间新安之民附义者众多,到处都是眼线,骠骑将军安能无备?”
丞相听到这话也是颔首连连,山东人心可用,那奋义校尉韩昂又是新安豪杰,沿线百余里恐怕确如姜维所言,到处都是眼线,司马懿难以施雷霆之击,截断魏延归路。
吴懿这时振奋作声,道:
“丞相,下令罢!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尽起关中之师!攻夺潼关!”
帐中诸将目光全落在丞相身上。
唯杨仪却捋着胡须,面露迟疑:
“这…会不会是司马懿假意驰援洛阳,实则暗中增援潼关?以此诱我王师强攻?
“再则,那卫氏子及刘豹…当真可信?”
丞相思索再三,最终摇了摇头:
“不…不会。
“必是雒阳告急。
“司马懿不得不去。
他转过身,扫视帐中诸将:
“传令三军!”
“晨时造饭!进攻潼关!”
此言一出,帐中气氛陡然一振。
吴懿首个抱拳:“末将领命!”
近两年时间,徐邈、郭淮二人在陇右不时遣轻骑袭扰军屯、粮道,他镇守陇右一直打防守反击,虽屡有小胜,心中依旧憋闷不已。
如今终于换防,定要带自己麾下将士打回关东去!他吴氏乃是兖州陈留豪族,要是能自己打回兖州,落叶归根,便是死也无妨了。
闻得丞相下令攻取潼关,宗预、爨习、陈式、姜维、冯虎、胡济、盛勃…诸府僚将校俱是振奋不已,抱拳领命。
丞相复又看向杨仪:
“威公,即刻传我教令,尽起关中诸折冲府至潼关作战!”
杨仪立时称唯,转身出帐着手折冲府兵调动之事去了。
自折冲外府府兵建制以来,共得兵四千余众,虽有两次调动,但还没有真正上过战场,却又无时无刻不渴望上一次战场。
此战,便正好试一试这群自备甲仗、战马、干粮的外府府兵,可堪一用与否。
丞相先后点诸将校之名,逐一下令,诸将得令后陆续出帐,各自回去整军备战。
帐中只剩下丞相与姜维二人。
姜维站在地图前,望着洛阳,忽然出声:“丞相,骠骑将军那边,要不要想办法往雒阳传信?维于潼关购得几名间客,可往来陕县之间,或许还来得及。”
刚才说魏延必然无事的也是他,此刻开始忧心魏延的也是他,丞相却轻轻笑了笑,道:
“不必了。
“文长身边不乏智谋之士,仲悟护军,亦是谨慎之人,文长自可无忧矣。
“倒是伯约你,麾下虎步军如今可堪一战否?”
自姜维归义以来,丞相便察觉到这个凉州上士甚敏于军事,深解兵家要意,既有胆略,又心存汉室,才过于人,乃将自己的治军、用兵之法毫无保留地传授于他。
姜维当即抱拳凛然道:
“丞相命维教虎步兵五六千人,维日夜不敢懈怠,将士依丞相所教之法操练旗鼓阵法,习练弓马,等的就是今日!
“将士操练已精,唯缺一战,磨其胆勇!如今正是建功立业之时!丞相宽心!”
丞相朗声而笑,连道几声好字。
…
深夜。
两百里外,陕津。
大河奔腾,水声隆隆。
由于夜里气温要比白日更冷的缘故,大河里顺流漂下的冰块已经少了很多。
但即便如此,仍不时有磨盘大的浮冰躲过了魏军士卒的挑拨,撞在渡口栈桥上砰砰作声。
两岸篝火数以百千计,把大河两岸照得亮若白昼,营养不良的士卒即使夜盲,经过这几日临时补充的肝脏血肉及几个时辰的适应,也已渐渐能看见东西了。
火光照着河面,照着渡船,照着岸边黑压压的人群,也照着司马懿那张没甚表情的脸。
此刻的他立在南岸一块大石上,身后是密密麻麻的篝火营帐,身前是滚滚东去的大河。
夜风从河面上狂暴地吹来,又裹挟着流凌的森然寒气,即使他披着狐裘大氅,依旧把他整个人吹得微微颤了起来。
船工们撑着长篙,在浮冰间艰难地穿行。
一艘渡船靠了码头。
又一艘渡船靠了码头。
第三艘船即将靠岸时,一块硕大的流凌径直撞到船身,碰撞产生的闷响与浪声,直吓得刚刚跳上岸的士卒抖了几抖。
那艘船剧烈摇晃,几欲翻覆,船上几十士卒立足不稳,七八个士卒栽进了水里,几人只在冰水里扑腾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几人挣扎着扣住船舷,船上的人还不及将他们捞起,上游的浮冰便又撞了过来,把他们撞得翻了个身,又顺流而下,最后被大河吞食。
船上幸存的士卒敢怒不敢言,踩着跳板登岸,冻得瑟瑟发抖,手脚耳朵都生了疮,上了岸便被岸边的军官引到一旁,围着篝火坐下。
司马懿把目光收回来,问身侧的州泰:“今夜过了多少?”
州泰答:“明公,自戌时至丑时,四个时辰,共过了十二船,约四百余人。”
司马懿听到这个答案也不说话。
四百余人,比白日里过得还多些,但也多不到哪去,一昼夜下来,能过三千人就算不错了。
三里宽阔的大河,没有桩子,浮桥也就无从谈起。
渡船只有这么多,船工只有这么多,河水太急,浮冰太多,船不敢满载,一次只能渡三四十人,就这样方才那一船还翻了七八个,这还是几日以来有了经验的前提下。
从前日午时开始渡,到现在也不过渡了八千余人,而折在河里的少说也有六七百。
近乎十一之数。
司马懿虽也知道这个非战斗减员的人数有些离谱,却也不管这些,只继续催促过河。
天快亮的时候要起河雾,到时河面什么都看不见,无法处置流凌,船更没法渡。
对岸的人只能让他们就地驻守,等河雾散了再说。
司马懿正想着,东方隐隐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骑从东边奔来,马上的人翻身下马,踉跄着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司马懿面前:
“骠骑将军!”
“征西将军程喜来了!”
司马懿眉头一皱。
过不多时,便见火光里奔来数骑。
当先一人翻身下马,大步走来,脸色很是不佳,便是那位失了函谷关的征西将军程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