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人走到司马懿将纛近前,也不开口与司马懿寒暄,只红着脸硬着脖子道:
“司马仲达!
“弘农、陕县乃我之辖地!
“你职在河东、潼关,既无陛下之命,竟敢擅自调动潼关之军?你意欲何为?!
“难道你也要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吗?!”
他声音里的怒意简直压抑不住,天子命他监视司马懿,如今司马懿越过了西面的弘农,直接带着人马杀到了陕县,教他如何不惊不怒?这厮真要想犯上作乱,那他恐怕当真就要死在渑池了。
围在司马懿将纛左右烤火的精兵都转过头来,面色不善。
要不是程喜这厮失了函谷关,他们何至于要强渡大河?何至于要驰援洛阳?
司马懿脸色也是一沉,盯着程喜看了半晌,真想大骂几句,却也觉得无济于事,只能愠怒着道:
“陛下远在宛城,去河东八百余里。
“你程申伯把函谷关丢了,王命断绝,陛下纵是有诏于我,也须自轵关道传至河东!
“我收到诏令再动身,洛阳恐怕都已丢了!谁担当得起?
“征西将军,征西将军…你屡屡覆军失地,乃使国事危殆至此,我不引兵又待如何!”
程喜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仍然狡辩着道:
“非是钟元常所任谷城守将徐盖无能,使谷城失陷,溃卒席卷,我函谷焉能失守?!是非过错,自有陛下决之,你无权问我!”
司马懿不由冷哼了一下,也懒得在此时跟他多作计较,只依旧带着浓浓的愠怒着道:
“国事危急至此,汝过甚矣。
“速速命你麾下之军听我调遣,或还可救你大罪之一二,你麾下还有多少人马?”
程喜脸色变了又变。
他麾下人马听司马懿调遣?
天子让他驻守弘农、函谷一线,本就有监视司马懿之意。
如今他麾下将士要是真听命于司马懿,真要是立了功,那以后这兵是谁的?听谁的?
他梗着脖子道:
“司马仲达,我奉天子之命镇守渑池,岂能……”
“事已急矣!”司马懿厉声将他未尽之语打断,道,“你且随我一起驰援洛阳!”
程喜愣了一愣。
一起驰援洛阳的话,那他的兵就还是他自己带着,只是需要他配合司马懿下令作战。
他想了许久,终于点头。
“你还剩多少兵马?”
“渑池有…一万两千,弘农、陕县各有郡县兵两千,弘农典农中郎将还有屯田兵两千。”
司马懿点点头,指着大河以北:
“对面还有大军两万,但我已无法再等。
“接下来,我将遣部分人马入驻弘农、陕县,以防不测!
“你且传令下去,教二地守将不得阻拦!”
“以防不测?以你之意,潼关难道会守不住?”程喜惊愕无比,倘若潼关也丢了……
“那你何不增兵潼关?”
“潼关若失,你分兵入驻弘农、陕县又有何用?”
司马懿并不作答,只问:
“山东蜀寇情势如何?新安以谁为将?蜀寇留有多少人马?函谷关情势又是如何?”
程喜思索好半晌,才道:
“新安…蜀寇未尝留有人马。函谷关…暂也还不晓得,这几日派出去的斥候没有回来的。”
司马懿盯着他看了许久,心中徒呼奈何,末了收回目光,对身侧的州泰下令道:
“休整半个时辰!”
“寅时造饭,拔军东向!”
…
卯时。
起了晨雾。
洛阳城外,汉军营寨连绵数里,隐没在白茫茫的雾气中,看不真切。
云梯、冲车、井阑都已从后方推至阵前,一架挨着一架,影影绰绰地立在雾气里。
只待天一放亮,便开始攻城。
汉军巡哨的队伍多了三倍,一队队披甲持戈的士卒沿着营寨外围来回走动。
这种天气,洛阳城里的魏军没有出动,北邙山上的魏军也轻易不敢下来,汉军同样没有掉以轻心。
中军大帐里,魏延正合衣躺在榻上假寐,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睁开眼。
“骠骑将军!”是骑督马劲的声音。
魏延睁开眼,翻身坐起:
“进来。”
帐帘掀开。
马劲大步跨入,抱拳道:
“骠骑将军!
“适才巡哨在营外抓到数骑,鬼鬼祟祟往咱们营寨方向摸,本以为是魏军细作,可那几个人被拿下后,却自称是巩县黄亭豪民,说有要事求见将军!”
“黄亭豪民?”
魏延眉头一挑,来了精神。
巩县在洛阳东面五十里,洛水北岸,黑石关所在。
昨日那几百匈奴就在黑石关前被杨素天策骑军败了一小阵。
这时候,巩县豪民跑来做什么?
“带进来。”
“唯!”马劲转身出帐。
不多时,帐帘再次掀开。
两人被押进来。
当先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一身游侠儿打扮。
进了帐也不东张西望,只直直地盯着魏延看,眼神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热切。
后面则跟着一个中年胖子,富商打扮,圆脸盘,眯缝眼,进门就开始哆嗦,两腿抖得跟筛糠似的,要不是身后两个亲兵架着,怕是当场就要瘫下去了。
马劲上前一步:“骠骑将军,就是这两个人。后面还有几个随从,押在营门外了。”
魏延摆摆手,示意亲兵松开那胖子,目光落在年轻人身上。
那年轻人上前一步,抱拳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清亮异常:
“草民刘昇,字再兴,巩县黄亭人氏,见过将军!”
其人曾在洛水断流时,于洛水之畔振剑大呼:『当年王莽以禅代之名行篡汉之实,光武起兵诛逆,有大旱相随!』
『今曹魏复行王莽篡汉之事,汉天子起兵讨曹,大旱又起!实乃汉属火德,天命炎劉,故有大旱天罚降下!』
而这胖中年便跟他在一起,说什么『魏属土德,土又生金,金者,岂不正是卯金刀之劉乎?』
此刻这胖子也跟着行礼,舌头却像是打了结:
“草…草民姓楚,名…名肥,也……也是巩县人……”
魏延盯着那年轻人看了一眼。
刘昇刘再兴。
这名字取得合他胃口。
“你是巩县豪民?”
“既是豪民,当有部曲田产,不好好在乡里待着,跑来我王师军营作甚?”
“将军!草民有一破敌之策,愿献予大汉王师!”
魏延眉头不由挑了挑,鼻子则轻蔑地哼了一下。
“将军,草民虽是巩县豪民,却也略知时势!
“如今,魏军有一支人马驻扎在首阳山上,领兵之人,乃是护匈奴中郎将刘靖,才不堪用!
“那匈奴骑兵,据闻昨日也已被将军麾下精骑败一小阵。
“而伪魏冀州军此刻正在陆续往黑石关赶来。前锋已至首阳山,后军却恐怕还在虎牢关外!
“将军!那一带地形狭长,背山面水,宽不过一二里,魏人夜至,一夜连营十余里!
“且洛水两岸野草芦苇干枯,如今时节一点就着!
“草民乃是巩县人,自小在洛水之畔长大,洛中山川地势,虽闭目亦能盲行!
“草民愿为将军引路,率一军直趋巩县,绕至魏军侧后!
“将军再遣一支精骑自正面杀去,匈奴骑兵或将不战而自溃,往后一逃,便将冲撞曹魏后至步军!堵死至黑石关下!
“曹魏后至步军本就疲惫,一被火惊,再被匈奴骑兵反冲,势必乱上加乱!
“到时,将军岂有不胜之理?!”
魏延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刘昇说完,他才慢悠悠开口:
“你倒是想得周全。”
刘昇连连点头:
“将军,机不可失啊!
“冀州后军仍在黑石、虎牢之间,如今趁雾奔袭,魏逆纵使察觉也根本来不及救援!”
魏延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对帐外喊了一声:
“来人!”
几名亲兵应声而入。
魏延抬手指向那唤作刘昇之人:
“此人乃是魏军细作,拖下去砍了!”
那胖子楚肥闻得此言霎时一惊,当即噗通一声就跪地上了,差点没哭出声来。
唯独那叫作刘昇的游侠儿站着没动,脸上也没见多少惊惧之色,只直直地看着魏延:
“将军!如今天下大势今已这般明朗,将军以区区之众,于山东聚得反魏义民以数万计!何也?
“岂不因大汉王师替天行道?
“将军信得义民数万,又如何偏不信我刘氏子?再兴一字,乃小子自取!望将军明鉴!
“将军若不信我,只管砍了小子脑袋便是!
“但小子所献破敌之策,确是实实在在真真切切!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将军!”
魏延冷哼一下,古怪地笑了笑:
“昨日那姓杨的小子归来,我便已有奇袭黑石关之意!不意竟有你这乡野小子前来献丑,竟是想抢我此功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