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看来陛下已经听说过他的一些事情了。”丞相笑了笑,似是对天子听说过邓艾并不意外。
刘禅点点头,随意道:
“我在路上就听说,有祋栩典农邓艾沿途蹉跎,以军法部勒行军,颇为冯翊诸县典农所讥。
“其后又从沿途军士那里听闻了祋栩开渠之事,祋栩本地百姓传唱邓艾的歌谣,亦有所耳闻。
“似乎有不少人奚落这位典农,认为他太急于表现。
“结果等到了潼关,我又听说他在麟趾塬下鞭打麾下司马,其后又自罚十鞭,正好被丞相撞见。
“这下子,就连我身边的法邈、麋威、赵广他们都有些以为,这位祋栩典农确实太急于表现了。
“至于湖县这边的战事,倒是还没有听谁说过,大抵是知道此事的将校士卒多在湖县了。不曾想,这位典农果然又做出了一番惹人侧目、招人物议的事情来。”
丞相哈哈笑了两声,邓艾这几日在军中的风评确实算不得好。
与姜维相比,姜维虽也不善交际,与军中诸将、相府诸吏关系都有些冷淡,但姜维胜在性子内敛,只默默做事,并不如邓艾这般张扬,乃至惹人非议。
刘禅这时候忽然笑道:“其实此人早在两年前初降之际,就曾试图引起我的注意了。
“曹真死,他是第一个请为曹真收葬的降将。”
“哦?竟然还有此事?”丞相面上神色顿时收了一收,紧接着微笑摇了摇头,“由此观之,他这不甘于籍籍无名、力求显声的性子,倒是从来没有变过。”
刘禅也笑了笑:
“虽惹人侧目、招人物议,但也算情有可原。
“不论他是欺世盗名还是什么,祋栩渠一事利国利民,以军法部勒督运辎重一事也未尝失期,倘若真能这份心思能用在将来的战事上,未尝不可成就一位良将。
“且非是如此踊跃表现,他区区一个伪魏降将、典农都尉,要何时才能让国家看到他的才能?
“默默屯田两载,终凭借祋栩渠一事入了国家之眼,成了相府一曹之掾,却仍不知足,乃至要借着督运之机表现自己的军事之能。
“此番之所以如此表现,许是不甘于只为国家屯田治水。是以想让已经注意到他的相父看到,他有可耕可战之能。
“其人志向不可谓小,怕是非要立下大功名方肯罢休。”
“陛下所言是也。”丞相微微颔首,说着便从袖中取出几纸素帛,展开后递与刘禅。
“陛下,这一篇《渭河论》,便是那日臣召他问天下时势时,他在潼关谯楼内当臣之面写就的。”
“哦?当场写就?”刘禅接过,俯首看去。
开篇便直入正题:
「仆三年之间,遍历三辅,是以知关中之弊,不在田地荒芜,而在田良水少。」
「丞相虽修郑国渠、成国渠、长安漕渠,然军屯东移冯翊后,诸渠已不足尽地之利。」
「宜多开河渠、陂塘,引水浇溉,大积军粮,通运漕之道。」
继续往下看去。
便是邓艾在文中细细分说,先说渭南渭北地势高下不同,引水之法亦当因地而异。
渭南诸县地势稍低,可在渭水支流上筑堰蓄水,分级开渠,渠尾再设陂塘等等。
渭北则要借郑国渠旧道之势,增开支渠,将水引向更北的高塬地带等等,洋洋洒洒千余言,都是一些技术上的细节,刘禅略过不看。
待翻到第三张帛书的时候,他的手才停了停,只见开头就是邓艾对夺取弘农、陕县的建言。
所论直与刘禅那日跟丞相拍板定调时差不太多,总之就是要控制崤山以西,屯田积谷。
又扯到下一张帛书,结果刘禅又是眉头微微皱了皱,乃是一份如何在湖县、弘农、陕县屯田的综述。
“他曾在弘农屯过田?”刘禅不由问道。
从湖县到弘农,从弘农到陕县,每一县地势高低、水源远近、可垦田亩的预估数都写在了纸上,没有在这里屯垦过的人,是不可能写出这么一份如此详实的PPT来的。
“据他所言,他曾以典农司马在弘农屯过一年田,后来因关中乏人乃西迁陈仓治屯。”
刘禅点点头,犹自感叹不已,如果邓艾纸上的数据不是瞎编的话,那么不得不说,这人在屯田实务上是真有一手的。
弘农、陕县、湖县不是无人区,良田大多已由本地豪强、百姓占了,所以邓艾所提出的这些可以进行军屯的地方,多是一些抛荒地。
但邓艾还指出,由于大汉克复了关中,曹魏西线压力骤增,这些曾经的荒地,在过去这两年里应已有不少被曹魏开垦了出来。
所以更要趁大胜之势夺下弘农、陕县,这是大汉接下来屯田积谷的基础。
最后落笔在军屯之制上:
「令函谷以东弘农、陕县屯二万人,函谷以西屯一万人,常有三万人且田且守。」
「计除众费,岁可得三百万石以为军资。」
「六七年间,可积两千万石于陕地,此则十万之众四五年食也。以此东征,无往而不克矣。」
刘禅再往下看。
就是一些冯翊跟陕县、弘农、湖县屯垦的实务了。
具体到各县该置多少屯卒,每屯配多少耕牛、农具,每年种什么、何时种、何时收都一一列明。
具体到他已深度了解的冯翊,连陂塘筑多高、多深,渠底坡降该依何种地势而定,水流经多少里该设一处分水闸,都写得清清楚楚。
还有什么屯卒初至不可急于垦种,要先集中人力在冬春之交将陂塘、沟渠修好。
待水利初具规模后,再按计划分片垦荒,否则一旦旱涝失时,一岁之功便废。
这些细节上的讲究,若非真正懂得技术、下过地头、亲自丈量过地势的人是万万写不出来的。
至于如何组织屯卒,他也提出了具体的编伍之法。
什么壮者垦荒,弱者饲畜沤肥,各有分工,互不拖累。
什么新附降卒初为屯田民时多有怨言,须在编伍之初便晓以利害,使其明了屯田之利在其自身,如此方可收其心而用其力。
这洋洋洒洒近万字的实操条陈,桩桩件件都写得极其细致扎实,刘禅虽看不懂那些关于陂塘坡降、渠底高差的术数推算。
但邓艾如何把人、地、水这三种资源统筹起来,如何把耕屯之事从纸面上的空谈,变成可以切实落地的章程的本事,他是看到了。
想起来,司马懿好像也是个打到哪就建设到哪的人。
历史上,他在关中跟丞相对峙时大修成国渠、郑国渠,短短三年时间就把关中修整一新,积谷数百万,关东大饥他还运粮赈济,也难怪邓艾能被司马懿看中。
后世自己曾经见过的那份所谓的《济河论》,不过辑录了几百字,实在不足以体现邓艾耕田的才能。这洋洋洒洒将近万字的实操,才是他能被司马懿看重的重点啊。
因为『屯田』二字,很多人都能大而化之地说上一说,当年刚刚打下关中时,他自己都还跟丞相班门弄斧地说了一大通。
可具体到实操上面,他自己是一概不知,至于朝中官员在屯田的具体实操上,比邓艾做得更好的人,怕也在两掌之数。
“相父觉得此人可用?”刘禅忽然向丞相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