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武二年,三月初五。
诸事粗备,丞相与刘禅决议,各分吴懿、宗预、陈式两部,再留参军绥戎将军盛勃、左护军笃信中郎将丁咸诸将镇潼关后路。
行府长史杨仪典潼关后事,中军师右将军刘琰、后军师袁綝、前护军许允等佐之。
是日正午。
丞相建纛。
下了麟趾塬,过了五里暗门,出了金陡关,终于到了地势宽阔处,刘禅便与丞相同乘车舆。
“天下事有所为,有所不为,相父此言大善矣。”刘禅刚刚听了丞相准备如何对付轲比能、牵招之策,这时候才叹了一声。
丞相摇了摇头,缓缓道:
“那日,那个汉人译者被轲比能之婿当众鞭笞,鞭起鞭落之间,将校在席者人人冷眼,唾弃嗤笑,事后叱他是背祖忘宗的汉奸。
“后来联兵之事议罢,我令从事中郎马齐借着商谈朝贡的时机,赐以食、药。
“一谈之下,才发现,此人虽然错译,却并非是那等用心不良、无可救药的奸邪之徒。
“当年袁绍与公孙瓒鏖战冀州,公孙瓒为求胜势,竟引乌桓、鲜卑突入幽州。
“胡骑所过之处,烧杀掳掠,冀州大批百姓被驱入草原。其人父母正是在那时被掳去,从此沦为奴隶。
“他在胡地出生,赤足单衣,终日与牛羊为伴,给鲜卑为牧奴。
“据他所言,胡虏时有以汉人牧奴为羊而烹食之惨事,为求活命,他只得拼命逢迎,竭力表现,一点一点从牧奴升为了铁匠。
“后来轲比能兼并草原,他便从某鲜卑小部流入了轲比能部落,因懂得汉话,做了译者。
“即便做了译者,仍旧常常遭鞭笞呵斥,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唯独此番随鲜卑使团来大汉朝贡,方才有生以来头一遭换上一套完整的直裾衣冠。
“之所以译错,则是因他父母皆故,他汉话也不甚精通,唯善于逢迎表现,才得鲜卑看重。”
刘禅听得心中翻涌,目光沉沉:
“能从一牧奴爬上高位,成为轲比能之婿的译者,其人所言恐怕也未必是真,真是汉奸也未可知。”
丞相点点头,叹道:“然也。”
刘禅皱着眉头,道:“其人口中所说的,鲜卑视汉人牧奴为猪羊而烹食的事情,相父以为是真是假?”
丞相面上一时呈现出悲悯与厌恶的颜色:“应是确有其事,臣并非第一次听闻这等事情。
“中原大饥时,虽亦有民人相食之事,却是无奈。胡虏行此事者却多半是以此为乐,又或携恨报复我中土汉人。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昔年一汉可当五胡,却不全在汉人天生如何、胡虏天性如何。
“而是因为中原汉人食饱力足,冶铁、造械、织造、筑城之术,皆不曾传到草原上去。
“胡人膂力不如我,甲胄不如我,器械不如我,便只能被我所制。
“可如今轲比能大肆兼并部落,收揽流亡的汉人工匠,仿制汉人弓弩、甲兵、攻城器械,甚至学起了屯田之制、用兵之法。
“他为何能在这短短十余年间,从一介小部酋,崛起为草原霸主,隐隐有一统草原之势?大用汉人,便是根由所在。
“而更深远之忧,乃是其他大小部落见状,纷纷效仿。
“步度根、素利…窦氏鲜卑、拓跋鲜卑…草原之上,正悄然生出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变局。
“这些胡人学我华夏学得越多,将来便越难对付,可如今,谁也不能腾出手来对付他们,甚至全都不得不以胡制华。
“再往深处想,倘若大汉不能一统天下,倘若中原再这般鼎足分裂下去几十载,互相攻伐彼此消耗。
“那西北羌氐、卢水胡,漠南草原鲜卑、乌桓,便都会趁此时机一个接一个壮大起来。
“到那时,天下要面对的,恐怕就不是今日轲比能,而是太祖高皇帝时一统草原的匈奴了。”
丞相说到这里,微微停了停,目光越过北方的大河,看向大河以北连绵不绝的雷首山。
最后目光又继续向北飘远,看向了看不到的草原:
“孝武皇帝时,为了打垮匈奴,耗费了文景两朝积攒六十载的国力,倾天下之兵,又幸而天降冠军侯那等不世出的帅才,方才勘定北疆,扫灭匈奴。
“可这样的运气,不知要等多少年才能再来一次。
“所以,绝不能让任何一部趁此时机一统草原,这是比克复中原都更为紧要之事。因为一旦曹魏落败,轲比能接下来必要趁势东扩,而曹魏已无暇顾及之。”
刘禅内心一叹,不由点头:
“相父所言是也,绝不能让更多的大汉子民,沦落到只能做汉奸才能苟活的境地。”
到了如今这个境地,大汉的敌人已经不再只是魏吴,北方草原上那群骑马的也要纳入考量了。
卖茶、卖盐、卖绢、卖锦,接下来大概还会卖糖,这些都是草原上的硬通货,他们以战马交换,颇有种资本家贩卖吊死自己的绞索之意。
刘禅忽然想到了历史上,曹魏是如何解决草原这个大隐患的,便道:
“如今,轲比能是唯一有统一草原的野心与能力之人,也是力主禁止贩卖战马与中原之人,只要轲比能一死,草原便群狼无首,许能换来几十年的相安无事。
“听闻,其人素来礼遇汉人有一技之长者,不如请一专诸,慢慢取其信任,刺杀之。”
丞相闻言不由愣了愣,紧接着有些恍然。唯独刺杀如此小道,从这位天子口中说出,委实些不妥,好在如今只有他君臣二人而已。
可确如这位天子所言,草原是松散的部落联盟,只要轲比能一死立时就会群狼无首,换来十几年乃至几十年的喘息之机。
就在此时,刘禅叹了一气:“此事还须再从长计议,毕竟收一专诸也非一朝一夕之事。”
草原人实在太能跑,所以刺杀轲比能的性价比极高,刘禅也确信轲比能是被刺杀而死。这说明他确实很可能会让汉人刺客近身,这事是有不小成功率的。
丞相也是个务实的,明白天子的意思,点了点头:
“一旦失败,警醒了他,那么就永远不可能有第二次机会了,此事非不可行,然须慎之又慎。”
刘禅也点了点头,道:
“既然丞相亦有此意,那关于牵招南下一事,我另有想法。”
丞相微微一异:“陛下请讲。”
刘禅思索片刻,道:“丞相此前定策,乃是倘若牵招南寇关中而我不能御,便借轲比能之力并吞牵招。倘若牵招北吞轲比能,我大汉便坐山观虎斗,坐享其成。
“但我以为,不能一味顺其自然,应当主动联结牵招所部,与其一并削灭轲比能。”
丞相闻言眉头微动,沉吟片刻才徐徐而言:“陛下此策固然是好,只是眼下敌我分明,牵招在曹魏又从来遭疑,纵有此心也会避嫌。”
“非是要通牵招。”刘禅当即摇了摇头,“而是通素利、步度根等附魏鲜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