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谷新关左阻河,右凭山。
曹叡与司马懿一前一后,在关城上面南而立,商量着什么,数骑忽自秦关方向奔来。不多时,被降为骁骑校尉的秦朗登楼而报。
“陛下!骠骑将军!弘农正西方向,有大约两千蜀寇暗登衡岭塬!正往秦关而来!”
“距秦关绝涧多远?”曹叡不动声色地问道,面上却隐隐带了几分淡淡的焦虑之色。
“禀陛下!约二十里!”秦朗虽是出了名的受天子喜爱,却仍旧不失恭谨。
所谓的秦关绝涧,就是曾经的秦关故道了,因为这条道路二十年未尝修整,原本已经长满了野草荆棘乃至一些乔木灌木,不堪行走。
但为了获得制高点,阻止汉军登上稠桑原后直接从秦关杀出,司马懿命人伐林开山,修整道路。
如今这条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秦关故道为魏所有,司马懿派麾下六千余众占据制高点,粮食、军械正缓慢地从秦关往塬顶运。
曹叡与秦朗吩咐了几句,秦朗随即下城,过不多时,几员斥候策马出关,往北而走,渡过弘农桥,才沿着官道往东返回秦关。
司马懿这时候才道:“陛下,诸葛亮用兵向来谨慎。这也好,能多拖住几日就多拖几日,我大魏正好趁这几日巩固关防。”
“嗯。”曹叡点点头。
“不过骠骑将军所言,「诸葛亮用兵向来谨慎」这一点,朕却不能全部认可。”
司马懿一时凛然无语,紧接着垂首应了声「是」。
“朕也非是责怪骠骑之意。”曹叡轻轻摇了摇头,“只是还须多多警惕蜀寇用奇才好。”
金陡关撤军时,司马懿以麾下某将校殿后,作为诱饵,再以另外一军精锐伏在原上,结果蜀寇并不如司马懿所料轻军急追。
如果不是司马懿亲自率军救援,他那两千精锐劲旅恐怕要被蜀寇困死在伏击地。
这一点看,诸葛亮确实够谨慎。
可如果诸葛亮用兵只有谨慎,那么潼关奇险一朝尽失,紧接着湖县又被谋夺又是怎么回事?
“臣谨记!”面对这位天子对自己的质疑与不满,司马懿面上表情恭谨又惶恐。
曹叡微微垂眼打量了几下这位誉满士林的骠骑将军,似乎想从他身上看出点什么。
就在此时,刚刚安顿好麾下淮南军的镇东将军满宠登上了城头,对着这位天子行了一礼。
“臣满宠见过陛下!”
曹叡看了满宠一眼,点点头:
“满镇东这两日可有收获?”
问罢,便直接扭身看向南望去。
南面二里外,便是当年他祖父征马超时命许褚开凿的山道,共省却艰险难行的秦关古道五十余里,走一趟下来,前线可多获两三成粮食,少死伤两三成牛马役民。
满宠直起身来,目光越过这位天子的背影,看向二里外的狭道:“确有所获!”
曹叡点点头,继而对旁边的中书令刘放徐徐开口:“召集文武,至此军议。”
未几。
新关谯楼内。
一身玄衣的曹叡颇为随意地坐在正席上,丝毫没有大战在即、强敌将至的紧迫感。
两侧臣子按中外分列而坐。
左手边是司马懿、满宠、杜袭、程喜、王观、颜斐这些负责西线战事的在边文武。
右手边则是刘晔、董昭、蒋济、卫臻、陈矫、夏侯霸、秦朗这些随行的近臣心腹。
关门嘎吱一声从内掩上。
席上众人面色明暗不定。
曹叡环视一圈,开口道:
“蜀寇既据潼关,又窥函谷。
“函谷山河表里,秦国据此制御六国,终并天下,今此雄关为我大魏所据,则得一形胜,地利在我。
“粮械已备,则持久在我。
“大军六万,则众寡在我。
“所虑者,唯诸葛亮一人耳。
“朕今日召集诸卿,不分文武,不论亲疏,只愿听诸卿答朕三问。
“此战守御之策,当如何万全?
“蜀军惯用奇险,当如何防之?
“若变起突然,又当如何制之?
“诸卿各陈利害,畅所欲言,凡有灼见,朕必审慎而断。
“今日军议所出,事关社稷,必将载于国史,愿诸卿言无不尽,与朕同心并力。”
原本颜色坐姿都颇为随意的曹叡说着说着,不自觉坐直了身子,最后面色也无比郑重起来。
在函谷关前线军议,终究与远在洛阳中枢有所不同,而此战又当真是关乎到了社稷存亡,他前面说的都是些套话,但说到最后,却已全都是发乎真心的了。
话音落下,关楼内却一时都静了下来。
司马懿端坐在左上首不动,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并没有第一个开口的意思。
自去冬以来连战连败,被天子连贬三等的程喜也是低眉顺眼,不敢与天子对视。
倘若不是他对弘农、函谷一带的民情、地理还算知晓,手下又还有万余将卒镇守着关隘,他恐怕不能出现在此处。
就在曹叡眉头微微皱起之时,满宠看向末席面色暗淡的杜袭,开口打破了僵局:
“杜参军,敢问这函谷新关与五庄关、瀵井关、麟趾关比起来,守御如何?”
如今都说杜袭在撤军前得到了司马懿撤离潼关的军令,所以他虽率残部弃潼关而走,却只是败军之罪,夺爵削职而已。
虽已不再但任骠骑军师,但仍参司马懿军事,闻言沉默片刻,才缓缓答道:
“国家资源主要用来筑潼关九城了,这座函谷新关,论城墙坚固怕比五庄关都略有不如。”
刘晔、董昭等中枢大员听得杜袭此言,面色更沉了几分,蒋济想到了自己的侄子,更是无地自容。
杜袭环顾四座,顿了顿,又道:
“但正如陛下所言,函谷关山河表里,得一形胜,关南地界狭长,蜀寇兵力难以铺展。”
满宠听罢点了点头,转过来面向曹叡:
“陛下,据臣所知,蜀寇之所以能横夺瀵井,狼吞潼关,首要在于瀵井关有叛国之贼,其二,则在那所谓霹雳车与黑油,频频施火攻之策,牵制住了五庄塬上将士。
“如今不知蜀寇尚有多少黑油,这座函谷新关的城防,倘若真与五庄关不相上下。
“则蜀寇一旦再以那霹雳车、黑油施火攻之策,攻此新关,老臣以为这座新关未必好守。”
话落,与满宠同列的司马懿、杜袭等西线文武都默然不语,既无人附和,也没人出声反驳。
倒是他们对面的刘晔与董昭、卫臻等重臣就此议了几句。
曹叡最后皱着眉,问:“满镇东以为当如何呢?”
满宠抬起头来,斑白的须发与面上深刻的老褶,把这位本就有着酷吏声名,又久镇边疆的老将凸显得坚毅非常:
“蜀寇向来长于工巧器械,老臣以为,潼关之失,究其根源,在于诸道之不守,而单欲据关守城,乃使蜀寇兵临城下,得施其长。”
曹叡听得神色一动,沉思了片刻,点点头:“所以满镇东以为,我大魏此番要守狭道?”
此事他也曾想过,但不知军心士气如何,能不能守,万一被汉军循溃兵杀过来,则士气又挫,到时候这函谷关又丢两成胜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