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瀵井之战,你亲率敢死先登夺门攀城,悍勇冠于三军,已向天下证明了你姜伯约有陷阵之勇,所以朕禁止你再这般轻身犯险了。”
姜维闻言不由一愣,刘禅身后的麋威、赵广等心腹武臣则免不了往姜维身上上下打量。
所谓「姜维死,汉遂亡」,刘禅这个穿越者,这个汉家天子,对眼前这青年人有着天然的亲近之感,目光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器重与期许:
“战场之上,流矢无眼,刀枪无情,绝不是危言耸听。
“如今你已是朕与丞相寄予厚望的重将良才,你的性命,已不只属于你自己,还属于大汉,要为炎汉三兴大业负责。所以,朕今日便给你下一道口谕。”
刘禅说到这里,也不顾姜维及众人如何作色,只道:
“非到存亡绝续,三军将覆之极险绝境,你姜维姜伯约,不许再逞一时血气之勇,不许再亲临阵线,与敌搏命。”
姜维虽然犹豫,却不敢不从,最后只得重重俯首称唯,犹豫了片刻后才又开口问:
“陛下,臣维非是那等好逞一时血气之勇的人,只是时势迫之,不得不以身犯险。
“倘若再出现夺取瀵井关一般稍纵即逝又千载难逢的战机,除臣以身犯险外不能取之,能陷阵否?”
“不能!”刘禅断然拒绝。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连潼关之险都已被大汉取下,如今的大汉,已经过了非行奇险不能得胜的时候了。
“一战若败,便卷土重来。
“譬如此战,这一仗打不下来,那便再积数年国力,再练虎贲之师,再治坚甲利器。
“只要丞相还在,只要车骑骠骑、四方四镇还在,只要与你一般的国家栋梁之才还在,只要朕还在!天下便没有打不赢的仗!”
姜维不由再次一怔,旋即浑身上下都涌现出热忱之气,却不是因为天子赞他为栋梁之才。自信之人身上往往有种让人信服的力量,而这位天子身上就有这种力量。
只要这位陛下还在,就没有打不赢的仗!
“陛下既以万钧之信相托,臣维敢不剖肝沥胆以报?自今而后,纵有千军在前,万刃加身,臣唯陛下旗鼓是瞻,不死于匹夫之勇,乃死于社稷之功!”姜维俯首下拜,目中有光灼灼如焰。
刘禅满意地点点头。从始至终,自己都没有在姜维身上看到过半分骄矜之色。
自北还以来,自己也从来没有听到过有谁议论姜维居功自傲,似乎他做的这些事情都微不足道。
沉稳内敛,谦退知礼,埋头做事,不矜不伐。至于那些所谓的不善与人结交,这妥妥是不结私党,不营私利啊!
这样的人,实在是太难得了。
接连夺下瀵井、湖县后,湖县几姓大族开仓劳军,又在城中设宴犒劳汉军将校士卒。
他们齐齐夸耀姜维跟姜维麾下诸将校所立的天大功劳,听命于姜维麾下的梁绪、梁虔等旧友及旧部,无不骄傲得色。唯姜维神色自若,从无半点自矜自伐之色。
于是梁绪、梁虔、尹赏等旧友当众打趣道:「除复兴汉室、成就一番伟业之志以外,世间恐怕再没有什么功名利禄值得天水姜伯约为之驻步自矜了。」
结果姜维对此漠然置之,好不扫兴,众人只得纷纷暖场,姜维却只自顾自饮宴而已,不以为意,只偶尔问及湖县诸事,函谷诸地。
最后这些事、这些话通过一些好事之人的嘴传到了外面,刘禅对此也有所耳闻。
大概是羡慕嫉妒恨,其中自然也伴随着种种风言风语。光明正大的人看什么都一片光明,内心阴暗的人看什么都觉得阴暗。
但世间毁誉,不过如大河浊浪。
奔涌时泥沙俱下,淘尽后方见真金。
昭烈有挟民渡江之讥,丞相有擅权独断之谤,刘禅自己也曾有暗弱难扶之论。
周公恐惧流言日,伊尹遭谗放逐时。圣贤尚且不免,况乎昭烈?况乎丞相?况乎姜维?谤随名高,从来如此。
今天遇到姜维,刘禅能看出来,姜维绝非城府深沉、善于藏拙,而是他心中的确有更远大的东西。
不远处,与姜维一并参与夺原战的破虏将军冯虎停在了姜维身后十几步外,驻足而观不敢近前,却把后面这些对话隐约听了去,一时间面上颜色五味杂陈。
中军营内,少有人注意的一个角落里,某个少有人注意到的典农都尉停下了脚步,远远看了几息。
他虽然不知道天子已至,却认出了天子龙骧近卫的将旗,也认出了营门外那位大汉天子。片刻后移开目光继续督办粮草辎重。
门外的刘禅又问了姜维几句今日稠桑原战事情状如何,最后才让姜维率众归营。
这时候,他才看向了姜维身后不远处的冯虎,迈步而前。
这位曾与他共过患难的破虏将军身上铁铠尘与血交叠,额头上汗与血交混,抱盔在手:“臣冯虎,参见陛下!”
刘禅又上前两步,语气随意:
“朕听丞相说,虎臣今日作为先锋率众争夺狭道,心有所念,便想着到你营里来看看,倒没想到,先碰上了伯约。”
此话说完,刘禅心里就忍不住吐槽了自己一句:刚给姜维灌完一碗热腾腾的鸡汤,转头就端着同一壶给冯虎续上,这无缝衔接的速度,放在后世怎么也得是个时间管理大师,颇有些绿茶男的味道了。
他心里一阵哂笑,面上却纹丝不动,只是抬手拍了拍冯虎臂膀,将这点不着调的念头连同扬起的浮尘一并按了下去。
“臣何德何能?有劳陛下挂念?!”冯虎不晓得绿茶是什么,只觉得这位天子当真是专门来这里等自己的,一时暗道得君如此,便是战死也值了。
但事实上,刘禅也确实有专门来等冯虎一趟的意思,因为他今日作为先锋进入狭道探路,最是晓得狭道内情状如何。
“你军中今日战死几人?重伤又几人?”刘禅没有开门见山,问得严肃又平静。
冯虎再次愣了一愣,他隐约猜到天子所来为何,却没有料到天子开口竟是先问这个。
“臣…臣今日狭道接战,本部战殁者二十七人,重伤者三十八人,轻伤者暂还未记,约在百人上下。”他顿了顿才稳住声音。
刘禅点点头:
“连同此前一年半间,与你一并镇守潼关死命、重伤的将士,连同潼关之战战殁、伤残的将士,数字、名字都报给朕。
“你军中阵亡、重伤的将士,除原本应得的抚恤外,朕再从内帑中另拨一份,战死者家中多领三年粮,重伤者两年。”
说着,刘禅忽然压低了声音:
“世间之事,不患寡而患不均。
“朕内帑粮帛也不多了,朕到时命少府直接把粮帛运到你军中,此事以你名义去做,懂吗?”
冯虎喉头动了几下,最后猛地抱拳俯身:“臣冯虎替军中死命伤残将士谢陛下恩典!”
刘禅伸手托住他的手臂,将他扶起,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随意地开口:“带路。”
冯虎闻言又是一愣。
“朕今日去你军中就食。”
冯虎那张被汗血与泥尘糊得沟壑纵横的脸上,骤然涌上一股怎么也压不住的振奋之色。
大声应是,转身便在前面引路,步子迈得又急又重,铠甲哗啦作响。走了几步才意识到自己走得太快了,硬生生又慢了回来,侧着身子引路,几次差点踩到路边的车辙沟里。
刘禅到底没忍住笑了一下,也不知是为自己当绿茶、画大饼、pua之能跟钞能力还是别的什么。
一行人穿过营盘,营中各处陆续升起了炊火,刘禅从赵云那抢来的御用大厨刘兴祖也离队而去。
刘禅边走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营中,看看甲械整饬情况,又看看埋锅造饭的烟火,随意问道:“今日狭道内情状如何?”
冯虎神色当即一肃,那股兴奋热络劲儿收了大半:
“初入时还算宽阔,能容三十人并行。进去只一里之后,地势便开始收束,愈走愈窄。
“四里之后,最窄处只可容五人并排,多一个都挤不过去,左手边就是断崖绝壁。
“前面二里多是淤泥、沼泽,崖下约莫十二三丈。
“后面二三里,则是乱石滩,石大如斗,崖下约莫七八丈,摔下去非死即残。”
“如此说来,从我们这边往函谷攻,乃是俯攻?”刘禅侧目问道。
冯虎点头:“前面四五里确实是下坡多而上坡少,确是俯攻,利我王师!”
刘禅闻言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我们一路杀进去,大约推进了五里。魏军节节后退,却不溃散,退得颇有章法。
“但依臣看,他们是想诱我们继续深入,示我以强!”
“哦?”刘禅不由挑了挑眉。
冯虎粗着嗓子道:“狭道越往里越窄,两侧高崖如墙,头顶时不时就有擂石滚木砸下。
“魏军如何不晓得我们只是试探性进攻,为何要砸下擂石滚木?留着总攻时用不好吗?把有擂石滚木的地段隐藏起来不好吗?
“臣以为,魏寇之所以此时砸下擂石滚木,就是想告诉我们,他们在稠桑原上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其实虚张声势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