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门外吹进来。
叶霄神色仍旧平静。
薛婵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道:
“我不是来劝你别接。”
“你要是不接,那也不像你。”
她抬手,把袖口束紧了一点,像是连话也一并收紧。
“我只是来告诉你,真要上台,就别把那一场当成普通比武。”
叶霄点头:
“知道了。”
薛婵看着他。
她本来还想再说两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叶霄这副样子,确实不像没听进去。
他只是从来不把紧张写在脸上。
“行。”
薛婵轻轻吐了口气。
“你心里有数就好。”
她转身要走。
刚走两步,又停下,没回头:
“叶霄。”
叶霄看着她背影。
薛婵道:
“三个月后,真要上台,别光顾着输赢。”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半分。
“先活着下来。”
话落,她没再停。
衣角一摆,人已经出了前厅。
马武看着门外,低声嘀咕了一句:
“这薛姑娘说话,怎么听着像拿刀背敲人。”
林砚站在旁边,眼神有些复杂。
薛婵来得急。
说得也急。
却没有一句废话。
就在这时,陈睿又进了前厅。
这一次,他脸上的神色比方才多了几分迟疑。
“堂主。”
“王家又来人了。”
马武脸色顿时冷了下去。
“帖都收回去了,还来?”
陈睿道:
“不是今早那个老仆。”
他顿了顿。
“来的是个女子。”
前厅里几人的目光都动了一下。
马武皱眉:
“女子?”
陈睿解释道:
“她自称王嫣。”
“说是……王家家主之女。”
前厅里静了一瞬。
王家家主之女。
竟在王家刚刚收帖后亲自登门,前厅里几人都有些意外。
马武的眉头皱紧:
“王家这是退完帖,又换个人来说软话?”
“可就算是这样,也不该是家主之女亲来吧?”
叶霄神色没什么变化。
片刻后,他道:
“让她进。”
不多时,一名女子踏进前厅。
她身后只跟着一名婢女。
没有车马排场,衣色很素。
发髻收得一丝不乱,裙摆落下时,连步幅都像被尺量过。
她进门后,没有急着往里走。
先停在门槛内半步。
她的目光先扫过案边空出来的几处位置。
又看过马武绷紧的下颌,看过严泉停住的笔,看过林砚下意识绷紧的肩。
最后,才落到叶霄身上。
这一眼很稳。
稳得像礼数。
只是她眸光落下时,停得比看旁人久了半息。
半息之后,又收得干干净净。
问武台那三日,她见过叶霄站在台上。
也见过周家那张一向高高在上的脸,是怎么一点点被他压得低下去。
后来,那封婚书送到她面前。
她没有多问。
也没拒绝。
可直到那封婚书真正落到她手里,她才知道,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抗拒。
有些人,见过一次锋芒,就很难再当作寻常名字看。
只是她打小就明白,这种心思不该摆在人前。
她把心中异样收得干干净净,微微行礼:
“叶堂主。”
“王嫣今日来,不是替王家解释收帖。”
马武冷笑:
“那你来做什么?”
王嫣没有恼,语气仍旧平稳。
“那封婚书上,写的是我的名。”
前厅里一下静了。
前厅里几人的眼神,都在这一刻微微变了。
王家递来的那封婚书,不只是一张纸。
纸后面,原来真站着这么一个人。
而且还是家主之女。
马武脸上的冷意也顿了一下。
他先前只当王家递的是一条路。
此刻才忽然意识到,那条路后面,原来也站着一个活生生的人。
王嫣继续道:
“叶堂主拒的,是婚书。”
“还是王家递的那条路?”
马武眉头一压:
“有区别?”
王嫣道:
“有。”
“若只是拒婚书,那是叶堂主看不上我。”
她说得很平。
可前厅里的气氛,还是莫名顿了一下。
王嫣继续道:
“若是连王家的路也一并拒了,那王家今早收帖,就不算冤。”
“因为叶堂主从一开始,就没准备把自己的名字,挂到王家的门楣下面。”
马武冷笑:
“你这是来讨说法?”
“不是。”
王嫣摇头。
“若只是婚书,今日我不会来。”
“一纸婚书,退了便退了。”
她停了一息。
“我来,是想看看。”
“叶堂主当初不要王家的路。”
“如今周家一帖,不只让王家把路收了回去。”
“也让上城其他递到你面前的路,都开始往后缩。”
“你会不会后悔?”
前厅里气息微微一沉。
马武往前压了半步,又生生停住。
叶霄却没动怒,只是淡淡道:
“不后悔。”
王嫣沉默了一下。
她像是早就猜到会听见这个答案。
可真正听见时,那双原本极静的眼睛里,还是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意外。
更像是某个压在心底的判断,被人亲手盖了印。
果然。
她心里无声地想。
问武台上的那个人,没有被周家这张帖压弯。
也没被各方态度激怒。
更没因为少了几条上城路,就露出半分慌乱。
他还是那个人。
让她在问武台后愿意认下那封婚书的,本也该是这样的人。
王嫣忽然笑了一下。
很浅。
她原本一直端得很稳。
发髻一丝不乱,眉眼安静,连袖口垂下的弧度都像被规矩量过。
可这一笑,像青瓷上忽然落了一线晨光。
不艳。
不媚。
也没有半分刻意。
却让那层清冷的端稳,忽然有了活气。
林砚怔了一下。
那笑意转眼就收了。
可越是收得快,越让人记得住。
马武皱眉看了林砚一眼。
林砚赶紧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王嫣声音平稳如初:
“看来,我今日没有白来。”
马武皱了皱眉:
“所以王姑娘这一趟,就是来看堂主后不后悔?”
王嫣道:
“一半。”
马武一怔。
“另一半呢?”
王嫣看向叶霄。
“告诉叶堂主,王家与各方为何收手。”
马武冷笑:
“还能为什么?”
“不就是怕?”
王嫣道:
“是。”
她承认得很快。
快到马武反倒一顿。
王嫣声音平稳:
“但怕,也分很多种。”
前厅里没人说话。
王嫣继续道:
“问武台上生死自负。”
“三个月后,周承渊若赢了你。”
“你进周家的门,各方给出去的一切,就成了替周家养人。”
“你不进周家的门,周承渊就会让你死在台上,不让你有机会活着下来。”
她声音很轻,话却很冷:
“所以王家选择收手。”
这话难听,却真。
王嫣没替王家遮丑,也没把退帖说成什么苦衷。
她只是把上城账本摊开,让叶霄看见里面冷冰冰的算法。
马武咬了咬牙:
“说到底,还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