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霄没有躲开那些目光。
严泉那句“避局”。
林砚那句“怕你死”。
荒狼那句“等它流血”。
都还压在前厅里。
案上的沉青帖,也还压在那里。
叶霄抬手,将那张帖重新压平:
“你们说的,都对。”
前厅里静了一下。
叶霄淡淡道:
“周家搭台,放话,把周承渊这个名字压出来,再压得其他几家往后缩。”
“是要让我这三个月,只能做一件事。”
马武皱眉:
“什么事?”
叶霄道:
“等。”
“等周承渊归城。”
“等我的资源耗尽。”
“等下城的人重新学会低头。”
“等星辰堂刚立起来的规矩,一点点松掉。”
他说到这里,指尖在沉青帖上一点:
“所以,避局没有错。”
“但避局,不是避人。”
“更不是把台让出去。”
前厅里的气,一下沉住。
叶霄抬眼,看向众人。
“台,我接。”
“局,不按周家的局走。”
马武眼底那点火,终于慢慢烧了回来。
严泉握笔的手,也停在半空。
叶霄继续道:
“从今天开始,星辰堂不扩新盘。”
“不乱收人。”
“不乱接外头突然递来的好意。”
“别人想看我们慌。”
“我们先稳。”
前厅里顿时更安静。
马武皱了皱眉:
“堂主,稳是稳,可三个月后……”
叶霄看了他一眼:
“稳,不是坐着等。”
“周承渊三个月后回来。”
“这三个月,我会修炼。”
“会往前走。”
“会把刀磨到能上那座台。”
前厅里几个人的呼吸都轻了一下。
“堂主,我们该做什么?”马武忍不住问道。
叶霄平静道:
“我要的东西,不是星辰堂现在这点盘子能供出来的。”
“堂里现在的状况,只够养堂里的人。”
“养不了一个要往上走的凝罡武者。”
严泉握笔的手微微一紧。
他听懂了。
叶霄是要他们把星辰堂守住。
其他的事,都不用他们帮忙扛。
叶霄道:
“严泉,堂里的根,你守。”
“哪一处被人一按,堂里最先疼,先列出来。”
“哪一处断了,会让我不得不回头,也列出来。”
严泉神色一肃:
“明白。”
叶霄最后看向马武:
“人,你压住。”
“周家帖下来,底下有人火大,正常。”
“但谁敢打着星辰堂的名头胡来,先按堂规处置。”
马武低头:
“懂了。”
叶霄声音仍旧很平:
“还有,堂里已经立下的规矩,不能松。”
“谁趁这个时候压星辰堂的规矩,就按规矩办。”
马武眼神一亮:
“这个我懂。”
叶霄道:
“长源那批短供资源不够,我会再想其他办法。”
“你们把后面的路守住。”
“别让我回头时,发现星辰堂先乱了。”
前厅里几人齐齐低头:
“是。”
……
叶霄出了星辰堂,直往镇城司。
镇城塔仍旧压在最深处。
上一次进塔,他靠的是随身牌。
这一次进塔,他亮的是天级镇城卫牌。
乌沉牌面落在掌心,冷银线被日光一照,牌身下方,那道竖开的天字暗槽,像一道压在牌上的刀痕。
两名黑甲镇城卫目光一凝。
拦人的手立刻收回。
但规矩没省。
“叶大人,请稍候。”
一人转身入塔。
片刻后,塔门再开。
“大人在上面等您。”
叶霄收起令牌,踏入塔门。
塔内光线暗了一截。
旋梯沿着塔壁往上盘,石阶被踩得发亮,却没有半点杂乱。窄窗开得很高,光从缝里切进来,一道一道落在阶面上。
一路往上。
外头的声浪越来越远,风声越来越近。
叶霄推门而入,日光落进来,被案上的卷宗切成几截。
上官瑶玥坐在案后,指尖压着一卷薄册,衣色仍旧冷淡。
卢行舟靠在侧边,指尖搭着一枚铜扣。
神情看着散,眼却不散。
叶霄进门,抱拳:
“大人。”
上官瑶玥抬眼:
“坐。”
叶霄没有坐:
“我想接差事。”
卢行舟指尖一停,眉梢轻轻一挑:
“你这人,还真是一点弯都不绕。”
“想要什么差事?”
叶霄道:
“能换最多修炼资源的差事。”
卢行舟脸上那点笑意淡了些。
“最多?”
“这种卷子,通常不问想不想接。”
“只问接了以后,能不能活着回来。”
叶霄道:
“危险才有价。”
上官瑶玥没有问为什么。
她只是从案边抽出一卷黑封卷宗,推到桌前:
“天级镇城卫才有资格接的黑封差事。”
“地点黑炉城。”
叶霄目光落在卷封上。
封皮上压着几个冷硬小字。
黑炉砂库。
卢行舟没再笑:
“黑炉城在天渊城西北。”
“不算大城,是座矿城。”
“走西门官道,过旧驿岔口,再转西北矿道。”
“快马两日多,押车四五日。”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
“那边有一座黑砂矿。”
“产一种黑砂。”
“入库时,叫黑炉罡砂。”
“这东西不算顶尖奇物,但能淬罡,也能入兵。”
“胜在量稳。”
“每季都有一批正砂,要入镇城司库额。”
“这次断的,就是这条正供线。”
叶霄道:
“出了什么事?”
卢行舟道:
“矿库失火。”
“押运队失踪。”
“刚开始是两个地级镇城卫过去查。”
“一个重伤回来,没多久死了,一个没回来。”
他顿了顿:
“回来那个,身上有罡痕。”
叶霄直接问:
“奖励。”
卢行舟看了他一眼。
“按天级黑封记功。”
“黑炉罡砂,按你追回多少,查到哪一步拨。”
“高阶药肉,由司库另补。”
“若能把断掉的正砂重新接回镇城司库额,另有一份补供。”
他声音低了些:
“额外缴获,入库验明后,按实功另算。”
“最后能拿多少,看你把这案子办到哪一步。”
“镇城司认功。”
“不认嘴。”
叶霄道:
“后来去的人呢?”
卢行舟笑了一声:
“听出来了?”
上官瑶玥道:
“高济川。”
“天级镇城卫。”
“三日前接了黑炉城卷。”
卢行舟接了一句:
“老天级。”
“办案二十年。”
“人不怎么好说话。”
“也不怎么喜欢别人插手他的卷。”
叶霄神色不变:
“既然有天级去了,这差事还有问题?”
卢行舟道:
“黑炉城昨夜又递了一封急报。”
“按规矩,那封急报该先走高济川的手。”
“可这封信,不是他递回来的。”
屋里安静了一下。
叶霄看着那卷黑封卷宗:
“所以,他也出事了?”
卢行舟笑意淡了些:
“不知道。”
“这才是麻烦的地方。”
他顿了一下,又道:
“所以这一次,不止你一个要过去。”
“两个地级折在前面,高济川那边又断了信。”
“真让你一个新天级独去,那不叫外差。”
“叫填命。”
上官瑶玥道:
“杜玄照。”
“天级镇城卫。”
“明早同你领差令。”
卢行舟笑了笑:
“早年,他一直在案房查案。”
“镇城司里,最没人愿意一起办事的,就是他。”
叶霄道:
“为什么?”
卢行舟道:
“因为他太较真。”
“别人查案,问一句够了。”
“他能问到第十七句。”
他停了一下,接着道:
“死人怎么死的,他一定要查清楚。”
“活人说过什么假话,他也一定记下来。”
“你救过他,该写你错,他照样写。”
“你替他挡过刀,该查你,他照样查。”
“功劳算你。”
“错处也算你。”
他说到这里,笑意淡了些:
“所以很多人宁可独自面对危险,也不想跟他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