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武眼里的火几乎瞬间窜起:
“你说的是黑市牙行?”
陈睿摇头:
“是码头牙行的管事。”
“明面上跑码头,牵船家、对货栈的那家牙行。”
“他没明说。”
“但话里话外都是那个意思。”
“说三个月后,水线是谁的规矩,还未必。”
马武冷笑一声:
“他们疯了?”
“堂主是凝罡武者。”
“一家明面牙行,敢在这个时候拿几艘船来踩我们的脸?”
严泉眼神也压冷了。
这确实不像一家牙行该有的胆子。
内河码头,是星辰堂最早压稳的一条根线。
这条线稳,不是靠多收钱。
而是靠旧契说了算。
星辰堂收那一笔明账,换的就是一句话——旧契之外,谁也别想再伸第二只手。
今晚牙行压住靠岸牌,撕的不是几艘船。
撕的是旧契。
旧契一松,船家会观望,货栈会退,脚夫会先没饭吃。
再往后,整条水线就会被旧规矩重新吞回去。
马武看向叶霄:
“堂主,这事我去就行。”
他说完,又压低声音:
“周承渊三个月后就回来。”
“堂主不能因此分神,修炼才是最要紧的。”
叶霄看了马武一眼:
“这事不寻常,你一个去压不住。”
马武一怔。
叶霄道:
“你刚刚说得对。”
“一家牙行,不该有这个胆,也不该那么蠢。”
“旧契压在那里,账也清楚。”
“他明知道几句话就会被问住,还敢把船停在水上。”
“如果我没猜错,有人是借着周家的风,想把我逼到码头上。”
前厅里安静了一息。
严泉握笔的手停住。
林砚脸色也白了一点:
“霄哥,你是说……”
叶霄直接打断他,道:
“现在还看不全。”
“但这局,一定是冲我来的。”
“我不去,旧契就松。”
“我去了,背后的手才好出刀。”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陈睿手里的旧契上。
“正好。”
“我明日要出城。”
“正愁走之前,没人把脸伸出来让我立规矩。”
“契带上。”
马武忍不住问道:“既然背后是冲堂主来的,还问这些账做什么?”
叶霄声音很平:
“要问。”
“当着码头所有人的面问。”
“让他们听清楚,今晚是有人先撕契,不是星辰堂借势压人。”
“规矩摆在前面。”
“别人想看我们乱,那我们就越不能乱。”
马武眼底那点火,慢慢沉了下去。
严泉把一页旧契抄本递给陈睿,低声道:
“靠岸、卸货、入栈、结银,都在上面。”
“按这张问。”
陈睿接过:
“明白。”
叶霄已经往外走去,陈睿几人见状,快步跟上。
……
夜色压到河面上。
内河码头的油灯一盏盏亮起,光被风吹得摇晃,落到水面上,碎成一层晃动的金线。
几艘平底货船横在岸边不远处。
没靠。
船头离踏道只隔着一段水,可缆绳松松垮垮地垂着。
最外侧还有一艘空船,没挂货灯,船舱黑着,只随着水势轻轻碰着旁边的那艘船。
岸上聚了不少人。
有脚夫,有牙行伙计,有货栈的人,也有附近看热闹的人。
岸仓檐下也有人在搬散货。
其中一个汉子始终低着头,脖子上搭着条汗巾,扁担横在肩上,站得比旁人都稳。
斜对面的茶棚还亮着一盏灯。
灯火半明半暗,桌边坐着个灰衣人,斗笠压得很低,面前的茶水一直没动。
人声不高,却不是没人说话。
几个脚夫蹲在踏道旁,眼睛一直往星辰堂方向看。
一个卖热汤的妇人抱着炉子,小声问旁边的人:
“叶堂主会来吗?”
旁边老脚夫赶紧拉了她一把,压低声音:
“嘘。”
妇人闭了嘴。
可眼睛还是往街口看。
货栈门边,一个年轻伙计抱着账册,手指一直抠着封皮。
他旁边的掌柜低声骂了一句:
“别抠了。”
年轻伙计抬头:
“掌柜的,今晚还卸不卸?”
“我的工钱还能有?”
掌柜没答。
他只看了一眼水上的船,又看了一眼牙行那边的人,最后把目光压回地上。
水上的船也没真走。
几艘船就这么横在岸边不远处。
今夜这口风,确实有不少人在看。
可不是所有人都想看星辰堂倒。
船家在等。
脚夫在等。
货栈也在等。
他们等的是星辰堂,还接不接这条水线。
叶霄走到码头时,人群先是一静。
随即,几个脚夫眼底明显亮了一下。
卖热汤的妇人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喊,又硬生生忍住。
货栈门口的年轻伙计抬起头,眼里那点慌也慢慢稳了一些。
有人下意识想喊“叶堂主”,刚张口,又被身旁的人拽住袖子。
没人敢先把话喊出来。
但路已经让开了。
马武跟在叶霄身后,手按刀柄,眼神从人群里一扫而过。
荒狼没走正道。
他像一片从阴影里滑过去的黑影,悄无声息没入码头边的暗处。
他在暗里扫了一圈。
水声、灯影、人群、船位,都像寻常。
荒狼没看出刀藏在哪。
可他知道,叶霄既然说这局冲他来,就一定有刀。
因此眼前的寻常,更让人心里发冷。
叶霄脚步没停。
只是走向灯下那名牙行管事。
牙行管事站在灯下。
四十出头,脸上堆着惯常的笑,手里拢着袖子。
他是码头明面牙行里,负责跑船家、对货栈、放靠岸牌、叫脚夫头排工、吃抽头的管事。
可也正因为如此,才更刺眼。
黑市牙行那种人都不敢胡来。
明面上的牙行,反倒先借着风,把手伸了出来。
看见叶霄,他先拱手:
“叶堂主。”
“这么晚,还劳您亲自跑一趟。”
叶霄没有接客套。
他只看了一眼河面上的船。
“船为什么不靠?”
管事笑容不变:
“今日风大,船家说水口不稳。”
马武冷笑:
“水口不稳?”
他抬手指了指河面。
河面虽有风,却远没到不能靠岸的地步。
几个船工低下头,不敢说话。
船头上,一个老船把式嘴唇动了动。
牙行伙计立刻瞪了过去。
老船把式肩膀一僵,终究没敢开口。
叶霄看见了。
也没急着问他。
只是重新看向牙行管事。
管事看到叶霄的眼,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很快续上:
“也是货账那边有些小误会。”
“这几日上头风声乱,几家货主都想再缓一缓。”
叶霄道:
“缓多久?”
管事顿了一下。
“三个月。”
这三个字一落,四周许多人的呼吸都轻了一下。
一个年轻脚夫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缓三个月,我们吃什么?”
这声音在安静的码头上格外清楚。
牙行伙计脸色一沉,刚要转头。
马武已经看了过去。
那伙计脖子一缩,没敢动。
管事却像没听见,只把声音放低些:
“叶堂主,不是小的不给面子。”
“如今周少主归城的消息已经传开。”
“小的这种人最怕一夜风向错,三个月后连牌都保不住。”
“今日若是让船靠错了边,三个月后真出了事,再想改口就怕晚了。”
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
可所有人都听懂了。
万一三个月后,叶霄败了呢?
万一星辰堂没了呢?
万一上城的规矩重新压回来呢?
码头上一下更静。
连水拍船板的声音,都像变得清楚了。
叶霄看着他。
半晌,只问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