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头庄的事情,却被有心人记录下来,消息很快送到了京师。
这类的改革,想要瞒住大家是不可能的。
自从“累进税制”的消息出来之后,朝中就憋着一股反对浪潮。
但是张居正的手法很高超,他只是透风,却没有实质性的政策法令出来,所以六科都察院,想要反对都没有理由。
科道总不能上书反对一项还没发布的政令吧?
但是这些言官,和如今这帮重臣们打交道久了,特别是张居正和苏泽的行事风格,他们都是很清楚的。
所以这批国子监的人派出去后,就被人盯上。
六科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张居正和苏泽总算是露出马脚了!
村公所,强收士绅的田骨,强行减租减息,这都是可以大做文章的事情!
但是六科也不是傻子,经过苏泽几次“教训”,谁也不愿意做这个出头鸟,毕竟前面的教训太过于惨烈,没人想要做苏泽的对手。
林景旸踏入六科值房的时候,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
他在工科做了九年,是六科里资历最深的给事中之一。
上一次遴选改革的时候,他连上三道奏疏反对,虽然没拦住,但“敢言“的名声已经立下了。
不过他也清楚,遴选是苏泽在吏部主导的改革,这本就是选官制度的事,是吏部的职责。
他的反对都是象征性的,无法阻挡苏泽的政策。
上疏就是捞个名声罢了。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
村公所动了最敏感的田产问题,是要天下士绅群起反对的。
但是他不能自己上疏。
只要有人上书,形成声浪,他就可以跟着附议了。
值房里还坐了几个人。
进入六科廊,林景旸环视一圈。
户科的钱给事中在翻案卷,礼科的周给事中在喝茶,刑科的吴给事中靠在窗边打盹。
加上刚入职户科不到三个月的陈懋。
林景旸的目光落在陈懋身上。
作为六科的“老戏骨”,林景旸决定向后辈秀一秀“演技”!
林景旸在椅子上坐下,叹了口气。
“河头庄的事,诸位听说了吧?“
户科钱给事中放下案卷,也跟着叹了口气。
礼科周给事中端着茶碗,跟着叹了口气。
大家都是老戏骨,都清楚对方的想法,很自然的接上了戏。
只有角落里那个新来的陈懋没叹气。
他是上一次六科补阙才来的,还在刚刚成为给事中的兴奋中,是迫切想要做出成绩的时候。
听见资深给事中们讨论案子,他连忙竖起耳朵听起来。
“村公所贷款买田骨,田骨归村公有。“
这件事陈懋自然也听说了。
林景旸的眉头皱了一下:“村公所非官非吏,不受考成,贷款给村子,村子还不上怎么办?“
户科钱给事中接过话头,开始了飙戏:
“苏侍郎的本事,大家都知道,以往大家也都由着他。”
“但这次不同,田骨是私产,村公所拿朝廷贷款买私产,买了归村公有。这事表面上是买卖,细想下去味道不对。“
礼科周给事中补充道:“洪武定制,田在民间。这是祖制。“
三人一人一句,像唱戏一样工整。
陈懋坐在角落里,内心逐渐激动起来。
陈懋做梦都想着一封弹劾天下知道知,想要搞个大新闻。
他是权知考核优秀的县令,调入六科,其实也算是受益于苏泽的政策,但是官场上到了这种时候,也没人会讲这些。
林景旸又说道:
“可惜吾等没有在地方上任职,很多事情说不清楚,弹劾起来空泛无物。”
众人立刻开始跟着叹气。
陈懋已经要跳出来了,但是他还是憋住了,他不想让这些“前辈”感觉自己要抢功劳。
没想到林景旸突然对他说道:
“陈给事中,你在地方干过,你说说这村公所,到了下面会不走样?“
陈懋抑制内心的激动,装作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会。“
“请具体说说?“
“村董若被乡绅把持,田骨名义上归村公所,实际上还是归了有势力的人。贷款还不上,朝廷要么兜底,要么收地。收了地,村公所就成了官田。“
林景旸点了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满意,不是对答案满意,而是对自己的“演技满意”。
“陈给事中说得对。这一层,我们这些没在地方待过的人,是想不透的。“
这一句话,既夸了陈懋,又把自己的痕迹藏得干干净净。
他站起来,拍了拍陈懋的肩膀,叹了口气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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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陈懋坐在值房里,把河头庄的呈文又看了一遍。
他研墨铺纸,开始写弹章。
写到一半,礼科周给事中突然过来借册子,凑了一眼。
“陈给事中在写弹章?“
陈懋有些尴尬,他不想让人觉得自己要抢功劳,但是六科给事中上书是瞒不住的,他说道:
“早上诸位聊的事情,陈某觉得可以帮着六科发声。”
周给事中立刻说道:
“陈给事中了不起!我六科如今沉默太久,果然还是要你们这些新血液才能好起来!”
“能否给我看看?”
陈懋立刻说道:
“请周给事中斧正。”
周给事中认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说道:
“写得好。不过光说制度风险不够力道。你这里加一句'官夺民产,紊乱祖制',分量就足了。“
陈懋想了想,将这一句加了进去。
周给事中离开,过了一会儿,户科钱给事中也踱了过来。
“听说陈给事中要为河头庄上奏?”
陈懋连忙说道:
“只是心中有不愤,要鸣不平罢了。”
“能给我看看吗?”
“请钱给事中斧正。”
钱给事中看了一眼他的弹章,慢悠悠地说:
“陈兄,你这份弹章递上去,可就得罪苏侍郎了。你刚来六科,得罪了吏部侍郎,日后不好混啊。“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际上是在激他。
陈懋抬起头,看了钱给事中一眼,慨然说道:
“陛下授予吾等弹劾之权,岂能畏惧权门!“
“好志气!”
陈懋把弹章封好,送进了通政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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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陈懋的奏疏送到内阁。
内阁票拟意见自然是驳回,但是奏疏都是要送入司礼监的。
但是奏疏送入司礼监,迟迟没有反应。
陈懋正在犹豫要不要继续上奏,林景旸在值房门口拦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