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整顿案结案后,朝堂风气为之一肃。
长期以来,在工部等一些衙门,始终存在只要能办事就有理的想法,追求政绩更是不择手段。
都察院御史与六科给事中巡查各衙门的频率明显增加,弹劾奏疏虽多,但皆附有具体案卷证据,更多官员的问题被挖了出来。
户部率先响应,尚书王世贞下令清吏司重新核查近年漕粮、盐税账目,旬日内便揪出两名主事虚报损耗。
吏部则加紧考核地方官员工程监理记录,凡有瑕疵者一律暂缓升迁。
十日后朝会,皇帝下旨嘉奖都察院、六科“尽忠职守”,并准苏泽所奏,于工部新设“工程审计清吏司”,专责稽核物料采买、匠银发放。
首任主事从原户部清吏司郎中调任,携三名精通算学的吏员一同赴任。
消息传到顺天府,河头庄等试点村庄的村办公所加快进度。
科道的注意力从村公所的事情转移,孙文启等人借机加快了推动进度,河头村的示范点已经建立,组织村民开始修葺水利设施,并由村公所统一购来化肥和新农具。
万历三年,四月。
苏泽的好友沈一贯终于归京。
沈一贯的车队入京前,草原大使馆就急递回消息,大明顺义王,草原可汗黄台吉,接受了新任鸿胪寺卿沈一贯的邀约,前往大明京师养病!
这个消息石破天惊,而且由于顺义王的身体不好,所以使团的速度很快,等到消息传到京师的时候,礼部和鸿胪寺连夜商议,要用什么样的礼制来迎接黄台吉。
最终还是高拱拍板,用大明顺义王,也是外藩宗王的礼仪,来迎接黄台吉。
而为了彰显对草原的礼遇,小皇帝也派遣定国公徐文壁,黔国公沐昌祚,代替皇帝迎接顺义王。
此外,小皇帝还亲赐府邸,供顺义王一家在京师居住,苏泽又上奏,顺义王一家笃信黄教,小皇帝又下令在府邸中修建白塔,并让京师的黄教僧侣常驻顺义王府,为顺义王祈福。
礼仪上的事情讨论完毕,接下来是政治上的事情。
内阁紧急开会,就连苏泽也被拉来旁听。
高拱首先定调:“黄台吉此举,是交质于朝廷。”
杨思忠翻阅着沈一贯的密函,接口说:
“也是托孤。忽里台大会已定扯力克为继承人,他带幼子入京,是防身后之乱。”
众人点头。
在沈一贯的“忽悠”下,草原以最快速度,召开了第一届忽里台大会。
大会确定了,黄台吉的长子扯力克为可汗继承人。
大会闭幕之后,黄台吉就携带三娘子和幼子,跟随沈一贯前往京师。
苏泽也承认,黄台吉真的是聪明人。
草原上的传统,狼群中只有一只头狼。
扯力克既然是下任可汗,而现任可汗已经重病无法处理公务了,扯力克很快就能控制王庭。
到时候黄台吉和三娘子的命运,就真的操之于扯力克之手了。
虽然经过沈一贯的调解,黄台吉父子关系修复,扯力克也认了三娘子为母,但是任何一个政治人物,都不可能将一切寄托在良心上。
所以就有了顺义王归京的事情。
今日,苏泽也站在官员队伍中,看着沈一贯持节开道,定国公和黔国公查验信物,代表皇帝迎接顺义王入城。
黄台吉也十分恭顺,他在入城前,在三娘子搀扶下车,对着皇宫方向行了叩拜大礼,表明了自己称臣的态度。
苏泽也在观察黄台吉。
黄台吉下马车时需人搀扶。他裹着厚重的貂裘,面色蜡黄,呼吸间带出白气。
而这位草原传奇女性三娘子,容貌端庄但是也不算突出,但是举止得体。
她紧随其后,一袭深蓝蒙古长袍,发髻间只簪一枚素银簪。
幼子不他失礼地牵着母亲衣角下车,好奇的张望四周,也被母亲拉着行礼。
迎接仪仗引导入城,接着直接来到皇帝御赐的顺义王府。
看到府内白塔,顺义王黄台吉万分激动,又见到了几名在京的黄教僧侣,黄台吉再次口呼大明皇帝万岁!
到了这里,群臣就散去了。
引三人入内,早有太医署院使率四名御医候在正厅。
小皇帝的口谕随后传到:
“赐顺义王夫妇京宅安居,太医署每日请脉,所需药材皆由内库支取。”
诊脉持续了半个时辰。
这次是实学会学士,前太医令李时珍亲自切脉。
诊毕,李时珍说道:
“王爷之症,乃积年劳损,肝气郁结,兼寒邪入体。”
李时珍直言,“草原缺医少药,更无静养之机。在京调理,首重安心。”
黄台吉本来还以为李时珍是医者的安慰,苦笑:“本王此来,本就是求安心。”
但是李时珍却不这么认为。
黄台吉并未到病入膏肓,只是草原艰苦,饮食习惯油腻,得了心脑血管疾病,然后又饮酒过度,还兼修了黄教的双修术,最后落下病根。
这病,几乎和隆庆先皇一模一样,李时珍可太有经验了!
而且比起隆庆先皇,黄台吉还有一个特点——听话!
治疗从第三日开始。
太医署除了汤药,还引入一套“导引按跷”之法,这是李时珍发明的康复训练。
每日清晨,医官指导黄台吉在庭院缓步行走,配合呼吸吐纳,初时仅能走百步,十日后增至三百步。
饮食亦按太医署新拟的“食疗方”:晨食小米粥配红枣,午间羊肉炖萝卜,晚间清淡菜羹。禁酒,禁油腻。
到了京师之后,黄台吉又卸了心事,专心养病,又不用忍受草原的气候,身体果然开始好转。
见到有效果,黄台吉精神振奋,大明果然有神医啊!
三娘子见到丈夫身体好转,也十分高兴,仔细端详丈夫面色,虽仍苍白,但眼底那层灰败死气消散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