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6.3，出煤1830吨，收鱼2条】
……
【1986.4.4，出煤1200吨，码头，两万】
记录的日期跨度好几年，最早的一条是1986年，最近的一条就在半个月前。数字后面标注的“老地方”、“鱼”显然是黑话，结合金条的发现，“鱼”很可能指的就是“小黄鱼”，即金条，而“两万”等数字，很可能指现金，单位应该是“元”。
一条小黄鱼，按当时的黑市价，价值不菲。
这笔记本上记录的“鱼”加起来，数量惊人！
“这大概率是一本记录灰色收入、私下倒卖煤炭的暗账！”王涛压低声音，带着震惊说道，“时间跨度这么长，数额这么大……这背后牵扯的，恐怕不止赵奎一个人！”
“嗯。”李东快速翻阅着，眉头紧锁，“但是，赵奎很狡猾，或者说很谨慎。记录非常简略，只有时间、数量、地点代号和收入。没有具体的人名，没有银行信息，没有详细的经手人……光凭这个本子，很难直接指向具体的某个人或组织。”
他合上笔记本，心情沉重。
这笔记本和这些金条，证实了赵奎确有重大经济问题，也暗示了可能存在一个围绕煤炭非法交易的网络，但这似乎仍然不像是需要立刻、冒险在专案组眼皮子底下杀人灭口的理由。
除非，这个本子只是冰山一角，或者凶手要掩盖的是更严重、更致命的事情。
“叮铃铃——叮铃铃——”
李东的大哥大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打破了办公室里的寂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李东迅速接起电话：“喂？我是李东。”
电话那头传来严正宏严肃至极的声音：“井下救援队有重大发现！不仅探清了井下塌方的具体位置，更在D4巷道附近发现了一具被水泥封埋的尸体！你们马上来指挥部！”
“发现一具被水泥封埋的尸体？！”
李东闻言，只觉头皮一麻，立即道，“我们马上来！”
专案组指挥部设在一楼会议室，能容纳三四十人的空间此刻挤了不少人，烟雾浓得化不开，几十号人抽的烟甚至让空气都变成了淡蓝色。
李东、王涛赶到时，严正宏正背对着门站在矿区示意图前，双手撑在桌沿，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孙队长和吴工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两人脸上都蒙着一层煤灰。
“严处。”李东开口询问，“具体什么情况？”
严正宏转过身，看到他，点了点头，没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人到得差不多了，孙队长，你再讲一遍井下的情况，详细点。”
孙队长当即站起身讲述。
从发现异样气味，到敲击岩壁听出空洞回声，再到撬开水泥块露出那只惨白的手骨。
“……水泥块大概有半米见方，那截手骨就嵌在靠近边缘的位置，从腐烂程度看，应该已经死了很久了。”
这应该是等人齐后第一次讲述，指挥部里，众人顿时惊异，议论纷纷。
关大军确实有过人之处，一片嘈杂中，众人大多都在议论尸体，他却开口询问起了井下塌方的情况。
“孙队长，井下的结构到底怎么样？除了尸体，塌方情况严重吗？救援难度大不大？”
这个问题让议论声稍歇。
是啊，发现尸体是重大刑事案情，但眼下最迫切的，是一百多条人命还埋在下面。
严正宏赞赏地看了关大军一眼，接过话头：“井下的情况很复杂，这也是我们不能立即下去勘验尸体的原因。”
说着，他伸手指了指矿区示意图，上面几个地方已经作了标红处理。
“下面十分危险。”
严正宏讲解道，“孙队长和吴工他们已经对井下的情况进行了初步的探查，D4这片区域是这次坍塌的中心，极大可能就是坍塌的起始点，D4一塌，连带D3、D5都塌了。上面的C区、B区、A区，全压了下来，下面的E区也塌了一大半。”他的手指向下移动，“关键是这里，F区和G区。”
他用指尖敲了敲图纸上被框选出来的几个区域。
“这些都是F区和G区当中，多个未按规定填埋的废弃巷道。跟那些简易支护一样，都是木头柱子，虽然因为位置深，当时做了一些加固，但眼下上面几百上千吨的重量压下来，那些木头柱子撑不了多久，随时可能断裂，需要立即加固！”
他抬起头，环视众人：“也就是说，在F区和G区的废弃巷道完成加固之前，任何人下井，都等于把命拴在裤腰带上。二次坍塌随时可能发生，一旦发生，井下所有人，救援队和被困者，一个都活不了。”
吴工沉吟片刻，忽然望向孙队长，说道：“对了，即便F区和G区废弃巷道完成了加固，也不能直接在C区或者D区挖。那里现在是坍塌的应力集中点，任何扰动都可能破坏脆弱的平衡，导致上面几十米的岩层压下来。要救援，得从最上层的A区开始，一层一层往下清理。就像拆危房，得从上往下拆，不能从下面掏。”
孙队长点了点头：“这一点，之前是我欠考虑了。确实不能从下面挖。”
“我想问一下，”李东忽然开口，“F区和G区废弃巷道的加固，需要多久？”
吴工沉吟道：“如果是正规填埋，浇筑混凝土，需要支模板、配筋、浇筑、养护，最少一周，现在显然等不了一周。”他话锋一转，“所以只能先做临时加固。用钢支撑替代木头支撑，在关键受力点加装液压支柱，外覆钢板。只要材料到位，一个区域两三个小时就能加固完成。”
“需要哪些材料？”严正宏问。
“需要工字钢、槽钢、钢板、液压支柱，还有配套的紧固件。”吴工如数家珍，“量不小，但紧急调拨的话，附近几个矿的储备加起来应该够。关键是运输和人力，要快。”
严正宏沉默了几秒。
每个人都知道他在权衡什么：等加固，可能会耽误最佳救援时间；不等加固，所有人下去都是赌命，而且一旦二次坍塌，那就是更大的灾难。
“磨刀不误砍柴工。”严正宏最终开口，声音斩钉截铁，“如果出现二次坍塌，不仅人救不出来，水泥封尸的证据也会永远埋在下面。到那时候，真相就石沉大海了。”
他看向吴工：“吴工，你立即列出详细的材料清单、设备清单、人员需求。我去协调救援总指挥部，市里、省里，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速度调运到位。”
“好。”吴工也不废话，立即走到一旁的小桌前，抓起纸笔开始列清单。
严正宏又看向孙队长：“孙队长，你带人守着井口，加固完成前，严禁任何人下井。”
“明白！”
不多时，等吴工的清单列完，严正宏没有浪费时间，立即向指挥部汇报情况。
接到他的汇报后，整个救援指挥部像一台突然加速的机器，轰然运转起来，命令一道道下达。
尽管此刻已经接近深夜，全市各个矿区以及不少相关单位，原本熄灭的灯光很快再次亮起，不需要考虑经济效益，不需要计算成本，所有能用上的人力、材料、设备、技术，全部堆上来，随着一辆辆卡车，从全市各个角落，朝着同一个目标出发。
这便是我国特有的，领先全球的超级效率和超级速度。
大岭煤矿。
等待物资抵达的间隙，负责调查赵奎死亡案的李东几人，被严正宏叫到一旁。
“关于赵奎的调查，有什么发现？”严正宏低声问。
李东迅速汇报了暗格、金条和暗账的情况。
严正宏听着，脸色越来越沉：“赵奎的死，果然没那么简单。”
“我也这么想。”李东点头，望向关大军，问道，“军哥，人员排查方面有没有什么进展？”
关大军的脸色很不好看：“目前已经排查了所有矿领导和中层干部，赵奎死亡时间段，所有人都有不在场证明。”
李东皱眉：“换句话说就是，最有动机杀赵奎的一群人，全都被初步排除了嫌疑？”
“是的，”关大军沉吟道，“这种情况，说明要么凶手隐藏得极深，不在这些人当中，要么凶手不止一个人，他们互相包庇，形成了攻守同盟。”
严正宏沉默片刻，叹息道：“都有可能。矿上情况复杂，人际关系盘根错节，查起来需要时间，可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井下的人等不起，案子也等不起。凶手现在大概率还在矿上，甚至可能正在暗中盯着我们，但矿场封锁不可能无限期进行，一旦解除封锁，恐怕就难抓了。”
他转回头，盯着李东：“你们继续排查，不要局限于矿领导。赵奎的暗账似乎涉及煤炭盗卖，这种事情，他一个矿长是干不了的，运输、仓储、销售环节的人都可能有问题！而这些人，却并不一定是矿领导，甚至连中层都可能不是，越是不起眼，越容易隐藏……接下来，我需要你们将这些人给我找出来！”
李东面色一动：“您的意思是，凶手可能在这群人当中？”他沉吟道，“还真是，自古以来利益结合的关系最是靠不住，前一秒还是亲密的合作伙伴，后一秒出了事，各自奔逃甚至落井下石的不在少数。这里也同样如此！”
“不管他们之前合作多么顺利，这次塌方，吸引了全市乃至全省的目光，赵奎出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了，他们怕赵奎将他们暴露，主动杀赵奎灭口的可能性还真不小！”
关大军也露出恍然之色，竖起大拇指：“严处，到底姜还是老的辣！我还真没想到这一点，佩服！”
“少拍马屁，”严正宏笑骂了一句，吩咐道，“接下来井下加固需要时间，你们正好可以全力调查这事。”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