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有死人，吴工年纪大了，倒是不怕什么死人。
他凑过去一看，猛地后退半步，脸色难看道：“还真是死人！关键怎么被封在水泥里？！”
井下发现遇难者遗体，在矿难救援中并不稀奇。实际上，从塌方发生到现在已经过去不短时间，大家心里都清楚，被困在地下的矿工们，生还的希望正在随着时间流逝而变得越来越渺茫，发现遗体，几乎是预料之中的事情，甚至是救援过程中必须面对的一部分。
可是，从眼前这具尸体那浓烈的腐臭和骸骨状态来看，绝非此次事故的遇难者，而是已经有些年头了！
最关键的是，尸骨竟然被浇筑在了用来填埋废弃巷道的水泥里，这……恐怕就不能用遇难者来形容了，而是被害者！
“原来臭味源自于这里……原来是尸臭！”
孙队长死死盯着那个惨白的手骨，又看了看周围坍塌的岩层和这突兀出现的水泥封尸块，一个可怕的联想在他心中快速形成。
谋杀？
抛尸？
用填埋废弃巷道做掩盖？
“孙队长。”吴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要不先停吧？这里的情况，必须立即向地面指挥部汇报……另外，救人固然重要，也确实不能拿大家的命开玩笑，D5采区下方那些未填埋的废弃巷道简直是随时会爆炸的雷，我觉得还是先上去汇报为好。”
他们下来已经有一会儿，按照救援规程，第一时间做的不是盲目挖掘，而是先摸清井下环境，评估二次坍塌风险，制定安全救援方案。这是用鲜血换来的教训。
探查结果触目惊心。
出现塌方的中心区域为D4采区废弃巷道，因为D4采区出现坍塌，连带着周围的D3也出现坍塌，D5也出现部分坍塌，上面C3到C5，B3到B5以及A3到A5，全部塌得一塌糊涂！
就连下面的E4、E5区域，也因为上面塌方而受到影响，塌了一大半。
所有困在井下的矿工们，全都被困在了这片纵横交错的坍塌区域内。
如果只是这样，接下来只需要挖出生命通道即可，可问题在于，他们在探查时发现了一个更致命的隐患——
F区和G区，位于更深的底层，那里还存在着多个未按规定填埋的废弃巷道。
这些巷道只有最简单的木头支护，虽然因为位置较深而做过一些加固，但在上方数百吨岩层的重压下，这些木头支护根本撑不了多久，甚至随时可能会断裂！
一旦F区或G区的任何一条废弃巷道发生坍塌，连锁反应会立即向上传导，破坏上方刚刚维持住的脆弱平衡，引发二次坍塌，甚至三次坍塌。
到那时，不仅被困者绝无生还可能，井下所有救援人员，也一个都别想上来。
“孙队长，别犹豫了。”吴工见孙队长沉默，加重了语气，“我这把老骨头无所谓，半截入土的人了。可这些战士，”他指了指周围那些年轻的面孔，“都才二十出头，家里的爹娘等着呢。”
吴工的声音在巷道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性：“磨刀不误砍柴工。F区和G区的废弃巷道现在填埋肯定来不及了，但可以在短时间内紧急加固。咱们上去汇报，请指挥部调集材料和人手，最快速度把下面加固好。等下面稳住了，再下来救援，效率反而更高。总比现在这样提心吊胆、束手束脚强。”
一名年轻战士忍不住开口：“可是吴工，底下还困着人呢，咱们这一上一下，再加上加固时间，耽误得起吗？”
吴工看向那个年轻人，叹了口气，叹息声里压着煤矿人见惯生死后的无奈。
“孩子，我说句难听的话，你别不爱听。”吴工说道，“井下这种塌方，跟地震不一样。地震是晃，塌方是砸。一百多号人，塌方发生的那一瞬间，恐怕就有一大半直接被砸死、埋实了。剩下的人里，又得有一大半被闷在石头里，空气不通，半小时甚至十分钟就缺氧窒息而死……”
他顿了顿，给年轻人消化的时间，这才继续说：“真正能活下来的，是极少数运气好到极点的人，只有刚好在某个支撑结构下面，没被砸到，又有空气流通，才能活下来。这些人，一时半会儿其实是死不了的，只要不出现二次坍塌把他们彻底埋死，撑个一两天没问题。”
“所以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急着挖，”吴工的目光扫过每个人，“是保住井下这点脆弱的平衡，别让二次坍塌发生。咱们现在上去，调材料加固F区G区，才是真正救人。否则咱们在这儿挖着挖着，下面‘轰隆’一声全塌了，本来能活的人也活不成，咱们这些人也都得全交代在这儿。”
巷道里再次陷入沉默。
孙队长盯着那只从水泥里伸出的惨白手骨，又抬头看了看头顶低矮的、仿佛随时会压下来的岩层，终于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撤。”他说，“全体撤回地面，立即向地面指挥部汇报。”
……
地面，办公楼，赵奎的办公室。
李东和王涛正在仔细地搜查。
两人都戴着白色的勘查手套，动作细致而有序。
办公室颇为宽敞，装修在这个年代的国企矿场里算得上相当气派。
宽大的红木办公桌擦拭得锃亮，后面是高背真皮沙发椅，靠墙是一排高大的文件柜，玻璃门后塞满了各种文件夹、报表和档案盒。墙上挂着几幅生产进度图和“安全生产”的标语。
但李东的眉头从进入房间开始，就一直微微蹙着。
太干净了。
不是指卫生，而是指那种……属于个人私密痕迹的“干净”。
办公桌面上，除了几份摊开的、关于近期生产进度的普通报表，一份安全生产检查的通知，一个笔筒，一个茶杯，一个台历，就再无他物。
没有家人的照片，没有私人的摆设，甚至连一个烟灰缸都没有，桌面整洁得有些刻意。
他拉开抽屉。
第一个抽屉里是些文具、回形针、订书机、印章；第二个抽屉里是几罐未开封的茶叶，一些零散的粮票；第三个抽屉上了锁，但这种老式的锁对于刑警而言形同虚设。
李东很快用随身工具轻松打开了抽屉，里面只有两沓用牛皮筋捆着的百元面额现金，和一些零散的毛票，总数大概两千多元，对于一个矿长来说，不算多，甚至有些“寒酸”。
文件柜里的文件虽然数量庞大，但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
大多是历年的生产计划、月度季度报表、安全会议记录、安全隐患排查台账、上级来文、财务简报等等。
李东特别注意到了关于“废弃巷道处理”的相关报告，确实被单独放在一个文件夹里，数量不少。
他快速翻看了一下，证实分管安全生产的副矿长刘勇并未撒谎，里面确实有不少由他署名提交的，关于警告废弃巷道隐患、申请资金的报告。
而批复栏里，大多是“暂缓”、“资金紧张，先维持观测”等字样，批复人签字都是赵奎。
“这个赵奎，要么是真的清廉自律到了极致，办公室里一点私人痕迹都不留，”王涛忍不住低声说，“要么……就是警惕性极高，或者早有预感，把真正重要的、见不得光的东西，早就转移或藏在了别处。”
他拿起一份普通的财务报表，“你看这些文件，都是可以公开的、程序性的东西。有价值的，恐怕不在这里面。”
“不是我刻板印象，”李东摇了摇头，“一个能在这种地方矿上经营多年、只手遮天的‘土皇帝’，要说他清廉自律，我是不信的。太阳能从西边出来，他赵奎也清不了。这些表面的干净，恰恰说明有问题。”
他走到书柜前，目光扫过那一排排崭新的、似乎没怎么翻动过的书籍，多是政治理论和企业管理类。他伸出手，沿着书柜内侧边缘慢慢摸索。
突然，在书柜最下层，一套毛选精装本后面，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一点不同于木板和纸张的冰凉金属质感。
他心中一动，小心地将那套书搬开，后面是书柜的背板，看上去并无异常。但他用手指关节轻轻敲击，某一块区域发出了轻微的空响。
“有夹层。”李东眼睛一亮。
他仔细检查背板的边缘，很快在下方发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与木纹几乎融为一体的微小凹陷。他用随身携带的多功能工具刀小心地撬动，那块背板竟然悄无声息地向内弹开了一条缝。
里面是一个扁平的金属盒子。
李东将盒子取出，放在办公桌上，盒子没有上锁，轻易就能打开。
里面没有现金，只有一个笔记本和牛皮纸档案袋。
李东首先拿起档案袋，入手颇沉，他拆开封口，从里面倒出来的东西，让他们二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十几根黄澄澄的、用小塑料袋分别装好的金条！
“果然……”王涛喃喃道。
李东将金条小心地放回档案袋，这是重要的物证，但未必是导致他被灭口的原因。
比起金条，他更关注那个笔记本。
他旋即拿起笔记本，翻开，里面记录的内容并不是工作日志，也不是日记，更像是一个私人手账。
记录的是日期和数字。
最新的是【1992.3.5，出煤1000吨，老地方，收鱼1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