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耳环?
老法医见李东有所发现,立刻放下手中的尺子,快步走了过去。
他接过李东手中的毛刷,换上了更精细的镊子和一把更小的刷子,小心翼翼地清理着那点金色周围的细微水泥颗粒。
一点一点,更多的金色显露出来。
确实是一枚耳环。
“金耳环……这种纤细的款式和材质,在男性中佩戴的可能性极低,而且款式看着很新潮,很年轻。”李东沉吟道。
“这位小同志观察得很仔细。”老法医点了点头,他小心地将金耳环连同周围一点点水泥基质一起提取,放入专用的小型物证盒。
他暂时没有发表意见,回到白骨旁边,继续对颅骨和骨盆进行重点勘察。
他指着白色的头骨说:“整体较小,骨面光滑,眉弓和眉间凸起发育非常微弱,几乎平坦。额部较为陡直、饱满,这些特征,都显著偏向于女性。”
“但最具有决定性意义的,是骨盆。骨盆的性别差异最为明显,因为女性骨盆需要适应分娩功能。大家看这里,骨盆上口,也就是胎儿头部进入的入口,形状呈明显的横椭圆形,宽阔而浅;再看这里,耻骨下角,”
他用一个带有量角功能的勘查尺比划着耻骨联合下方两侧耻骨支形成的角度,“角度明显大于九十度,我测量接近一百度,这是典型的女性特征,男性通常小于九十度,还有骶骨,”他指向脊柱末端与骨盆相连的那块骨头,“宽而短,向前弯曲的弧度非常明显……所有这些特征叠加在一起,指向是明确无误的。”
他抬起头,笃定道:“可以初步断定,这具骸骨属于一名成年女性。”
现场陷入一片沉默。
之前众人还在想,也许死者是矿上的人员?也许有什么特殊原因死在了这里,被仓促处理?
现在确定了……
成年女性。
在几百米深的煤矿井下。
被浇筑在水泥里。
这三件事组合在一起,只有一个解释:谋杀抛尸,而且是有预谋的、精心策划的、意图让尸体永远消失的谋杀!
因为大岭煤矿的矿工里面没有女性,也不会有任何女性会在任何情况下深入井下几十米,除非她死了,被人搬运了过来。
老法医沉默了几秒钟,声音再次响起:“现在,我们在这具女性尸骨的基础上,进一步分析其他生物学信息。首先是年龄。”
他重点检查了几个判定年龄的关键部位:“观察颅骨骨缝的愈合程度,矢状缝、冠状缝等重要骨缝,尚未完全闭合。再看耻骨联合面,联合面起伏明显,有平行的横行隆起,背侧缘未形成,腹侧缘部分形成……这些特征,指示年龄在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结合牙齿磨耗度较轻综合判断,我更倾向于二十五岁上下。”
他移动了一下位置,灯光照向骨盆的另一个细节:“另外,注意看这里,耻骨联合面的背面,有轻微但明确的凹陷和骨质增生痕迹,这是分娩留下的特征,医学上称为分娩伤痕。可以推断,这名女性在生前有过生育史,至少生育过一次。”
有过生育史,一个可能只有二十多岁,已经做了母亲的年轻女性。
法医的推断,让死亡的阴影变得更加具体、更加刺痛人心,也让这起谋杀案沾染上了更浓烈的悲剧色彩。
这是一个孩子的母亲,她的丧生,毁灭的很可能不止她自己的人生。
“关于死亡时间,”老法医继续道,他检查着骨骼的颜色、风化程度,以及附着物的状况,“尸体已完全白骨化,软组织基本无存,骨骼表面呈自然白骨色,有一定程度的风化,但未出现严重的龟裂或粉化。”
“结合水泥封存形成的相对密闭、潮湿但并非完全隔绝的环境,以及井下相对恒定的低温,初步判断,死亡时间至少在三年以上,但不太可能超过五年。更精确的测年,需要跟其他两块水泥一起带回技术中心,进行进一步的分析。”
完成了对这具女性尸骸的初步现场勘验和讲解,老法医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蹲跪而有些僵硬的膝盖和腰背。
“那么,接下来的工作重点,就是对第一号和第二号水泥块,进行整体提取。”严正宏的目光转向孙队长。
整体提取那两块沉重且脆弱的水泥块,其过程不啻为一场对体力、技术、意志和团队协作能力的考验。
孙队长从井上协调来了更多的人手。战士们带来了事先准备好的、用高强度角钢焊接而成的坚固框架。这些框架可以像笼子一样,将不规则的水泥块包裹起来,然后用螺栓紧固,再在框架上焊接多个牢固的吊装环。
然而,第一个难题就是重量。
即使救援队员们已经用撬杠和锤子,尽可能小心地剔除了附着在水泥块表面和底部的松散岩块、煤渣,这两大坨内部封存着高度腐败遗体的实心混凝土,其重量依然达到了惊人的程度,粗略估算,每一块水泥的重量都超过了三百斤!
在平坦开阔的地面,使用叉车、吊车等重型设备,搬运几百斤的物体或许不算太难。但这里是曲折、低矮、湿滑的煤矿巷道。
孙队长调来了矿上平时用于在巷道内运输重型设备的小型轨道平板车和手动绞盘,但即使这样,搬运过程依然艰难无比。
需要先用撬杠、千斤顶和人力,将沉重的水泥块一点点挪动到可以放置平板车的位置。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力量和巧劲,稍有不慎,水泥块失去平衡翻滚,不仅可能砸伤人,更可能使其内部本就脆弱的证据遭到毁灭性破坏。
李东、王涛、甚至严正宏和赵梅,全部加入了搬运的队伍。
沉重的撬杠压在肩上,脚下的煤渣和渗水让靴子不断打滑,每向前挪动一寸,都需要多人呼喊着号子,协同用力,汗水瞬间就湿透了厚厚的作训服。
而那两块水泥块,在搬运的震动和摩擦下,散发出的腐败气味更加浓烈刺鼻,几乎形成肉眼可见的“气场”,挑战着每个人的生理极限。
就在搬运其中一块水泥,试图通过一段带有小坡度且地面不平的巷道时,意外发生了。
固定水泥块框架和下方垫木的绳索,因为长时间的摩擦和巨大的重量负荷,突然有一处发生了松动,整块水泥猛地向一侧倾斜,撞击在巷道的岩壁上。
“哗啦!”
一声闷响,水泥块侧面崩裂下一块脸盆大的碎片。
而就在那碎片脱落、暴露出水泥块新鲜断面的地方,所有人都看到了一张脸。
更准确地说,是半张脸。
高度腐败、呈蜡状、与水泥粘连在一起的半张人脸。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嘴巴微张,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皮肤是暗褐色的,像劣质的皮革,紧紧贴在颅骨上。
这半张脸就以这样一种极其突兀、诡异、恐怖的方式出现在了眼前,“凝视”着巷道,也“凝视”着猝不及防的搬运者们。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冻结了。
距离最近的一名年轻战士,发出了一声短促到几乎被扼在喉咙里的惊叫,身体不受控制地猛然后退,后背“咚”地一声撞在冰冷的岩壁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瞳孔因为极度的惊恐而放大。
即使是李东、王涛这样经验丰富的刑警,即使是见惯了各种非正常死亡现场的老法医,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骤然与这样一具以如此匪夷所思、如此直观骇人的方式呈现的“尸容”面对面,都感到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缩!呼吸为之停滞,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老法医迅速上前,用手电照射。
“这是尸蜡化。”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在特定温度、湿度和密闭环境下,尸体脂肪皂化,形成一种叫做‘尸蜡’的物质。这能保存软组织相当长的时间……这具尸体,死亡时间可能比我们想的要短。一两年,甚至更短。”
说着,他小心地用塑料薄膜覆盖住暴露的部分,转过头,看向惊魂未定的人们,语气加重:“大家稳住!这只是尸体保存的一种特殊现象!现在,这东西暴露在空气中,会加速氧化、变质。我们必须立刻、小心地把它运上去,送到技术中心进行专业处理和保护!都别愣着,继续!加把劲!动作要稳!”
孙队长也立刻反应过来,低吼道:“都听见了?稳住!前面拉绳的,注意节奏!后面抵住的,用力均匀!把缺口那面稍微转开,别对着人!注意脚下!一步一步来!”
队伍重新开始动作,但气氛已经彻底改变。
每个人似乎都能感觉到,那半张从水泥中露出的、蜡化的脸,仿佛仍在“注视”着他们。
这一幕深深刻在了每个人的脑海里。
那半张脸,那空洞的眼窝,那微张的嘴,仿佛在无声地控诉,在呐喊,在质问。
是谁?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还有多少这样的受害者,埋在这黑暗的地底?
终于,当第三块水泥块被成功拖拽到可以连接轨道车的主巷道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小时。
严正宏、李东等人,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顺着来路,踉跄着向井口返回。
阳光刺眼,与井下永恒的黑暗形成鲜明对比,但阳光也照出了那些水泥块的真实面貌,粗糙、丑陋,散发着腐臭的死亡气息。
现场已经用深绿色的厚重帆布,围出了一个临时的、相对封闭的勘验区,最大限度地减少对周围救援工作和家属情绪的影响。
市局刑侦处的主力技术团队都已经赶到,更多的设备被架设起来,开始紧锣密鼓地对水泥块进行初期处理。
与此同时,井下的救援队也完成了对D区最后的清理。
很遗憾,没有奇迹。
D区无人生还。
至此,整个救援行动的最终数据被汇总,送到了指挥部:
A区:无人生还。
B区:第一阶段救出9人,第二阶段救出5人,共计14人生还。